图片来源:搜狐科技拍摄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常博硕、周锦童
“吞咽困难,特别难受。”
“女儿,我发不出声音,咽东西也费劲,喝水都疼。”
“感觉没好转,动作还是那么僵硬笨拙。”
……
这些微信消息,李敏(化名)的父亲几乎每天都会发来。
一年前,李敏发现父亲行动迟缓,还出现了吞咽困难的症状。这一年里,她带着父亲跑遍了全国各大医院的神经内科,但病情始终没有起色。
“我爸脑子很清楚,可现在连上厕所都难,基本失语了。我们在华西看过,医生说大脑管说话的那个区域还在,以后或许能恢复进食。我们也看了抖音上的脑机接口介绍,有医生也推荐过这个技术。”
见到李敏时,她正抱着厚厚一摞CT片,站在北京天坛医院脑机接口门诊的门外,目光紧紧盯着叫号机上的数字跳动。
今年3月13日,博睿康研发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NEO正式获批上市。仅仅两天后的3月15日,国家医保局就为其完成了医保编码赋码。这是全球首个获批上市的植入式脑机接口第三类医疗器械。
四个月后,7月13日,该系统在上海开出了全国首张处方,并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完成了全球首例商业化植入手术。整套系统定价约40万元,依托上海医保支付,患者个人自费部分约为30余万元。
短短数月间,这项曾经只存在于实验室和科幻电影中的技术,突然频繁登上新闻头条。“脑机接口进医保”“瘫痪者重新抓起水杯”“意念控制机械手”……小红书、抖音、微博等社交平台上,关于脑机接口的宣传内容激增。许多患者将这些图文和视频收藏起来,心中燃起希望,相信这项技术终于轮到了自己。
**脑机接口的“窄门”**
工作日上午九点,北京天坛医院脑机接口门诊外,狭窄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这里不同于普通门诊的嘈杂,大多数人压低嗓音,甚至保持沉默。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厚厚的CT片,还有人拖着行李箱,像是刚下飞机或高铁便直奔医院而来。在人类医学史上,每一项新技术问世时,往往会被赋予超越技术本身的期待。而在脑机接口门诊,这种期待显得尤为浓烈。
诊室门口,一位来自东北的大姐格外引人注目。她几乎每隔3分钟就要去门口张望一次:“轮到我了没?现在几号了?”
她并非为自己咨询,而是为了丈夫。“起初我还花了500块钱挂特需号,除了脑机接口,还想问问干细胞治疗的事。”她告诉搜狐科技,丈夫几年前遭遇脑卒中,生活已无法自理。听说目前有个国家课题正在研究干细胞治疗,患者无需承担费用,但筛选条件极严,“跟脑机接口一样,不是谁都能用的。”
为了丈夫,她四处求医,也开始主动钻研医学知识。“你脑袋就像个主板,必须得是完好的、没被破坏的才行。比如颈椎坏了,用脑机接口能读取脑内意识来支配胳膊腿儿。但如果主板坏了,那就没办法了。”这是她从一次次问诊中总结出的经验。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来脑机接口门诊。从诊室出来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我们还是适合干细胞治疗,医生建议我去咨询一下那个人。”她手里攥着医生给的联系方式,提起随身行李,未作停留,又准备赶往下一家医院。
走廊里,一位来自内蒙古的大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同样吸引了注意。
交谈中得知,大约两年前,老人因脑梗导致左侧身体瘫痪,但头脑依然清醒。“他们说有个无创的,戴个帽子似的装置,按个按钮就能活动。”老人激动地向搜狐科技描述他在网上看到的视频,言语间满是期待。
聊天时,他会下意识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一下下按摩着僵硬的左臂和左手。老人的儿子轻声对搜狐科技说,来北京前,他们已在当地看了不少医生。“省内专家都说没戏,但他天天刷到脑机接口进医保的新闻,我还是带他来了。”
其实,他自己并没抱太大希望。“我也问过其他医生,都说没啥用,我想这么大岁数折腾啥呢,都70多岁了。但老头不甘心,非要来不可。”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一眼父亲。老人没说话,只是继续轻柔地揉着胳膊。
一句“老头不甘心”,让候诊区的气氛似乎更沉重了几分。这种不甘,存在于每一位来到这里的患者及其家属心中。
在与内蒙大哥交流时,一位北京的大哥一直关注着我们。他是替母亲来的,母亲同样因脑梗倒下。
那场疾病来得毫无征兆。经过溶栓治疗后,命保住了,但右侧身体未能恢复,生活彻底无法自理。谈起母亲,他语气平静:“我母亲突发脑梗,至今不知原因,现状就和这位大爷差不多。不过她是右边身子失去功能,能说话,意识清楚,只是长期患病,脾气确实变差了。”
为了让母亲恢复,他陪其进行了长时间的康复训练。起初,母亲每天坚持。但枯燥的训练逐渐消磨了她的信心,后来甚至产生了抵触情绪。“刚开始她很积极,尤其是第一个月,每天都练。久而久之就不愿意去了。其实我觉得就算脑机接口可行,后期还得靠她自己锻炼。”说完,他叹了口气。
疾病各异,经历不同,但候诊区里的人都在寻找同一种可能。然而,并非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等到脑机接口。
闲聊中,一对夫妻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走出诊室。门外等待的人群立刻围了上去。“怎么样?”“能做吗?”
家属摇了摇头。“医生说不行,脑机接口肯定做不了,标准挺严格的,她不符合要求。”
人群沉默了几秒,随后又各自回到原位。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脑机接口门诊,医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并非“可以做”,而是“现在还做不了”。
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周文剑龙告诉搜狐科技:“现在脑机接口确实备受瞩目,很多患者觉得技术已经很成熟,来了就能做。但实际上,目前的评估流程非常严格。”
周文剑龙表示,前来问诊的患者中,真正能立即使用设备的人不到十分之一。目前医院开展的脑机接口治疗仍属临床试验阶段,所有项目均有严格的入组标准。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住院医师、神经外科博士王逸鹤也对搜狐科技坦言:“脑机接口门诊成立以来,咨询患者越来越多,但真正能进入临床试验、符合植入标准的人,并没有公众想象中那么多。”“基本上十个患者里能有一两个符合标准,就已经算不错了。现在的入组标准卡得比较严。”
**脑机接口多少钱?谁能做?**
真正坐到脑机接口门诊室里的患者会发现,决定能否接受治疗的关键,是一套严格的医学评估流程。
许多患者难以理解。在他们看来,虽然身体瘫痪,但只要大脑还能思考,就应该可以尝试脑机接口。但对于医生而言,核心判断在于患者的大脑是否仍有能力发出准确的运动指令信号。
周文剑龙告诉搜狐科技,患者进入门诊后的第一步,并非讨论手术。“患者来到门诊后,我们首先要判断其疾病是否属于脑机接口干预的范围。其次,要做影像学检查,确认计划植入位置的大脑功能是否尚存。如果该区域已受损,例如脑梗导致脑组织坏死,即便植入脑机接口也无意义。”
王逸鹤对搜狐科技表示,截至目前,真正成熟并进入临床应用的疾病仍然有限。在国内开展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研究中,高位脊髓损伤患者仍是主要适应症。
王逸鹤解释,脑卒中导致的偏瘫、语言障碍患者数量远超脊髓损伤患者,但脑机接口首先选择后者,是因为两类疾病最大的区别在于大脑功能是否完整。
他说,颈段脊髓损伤患者虽四肢瘫痪、大小便功能障碍,但大脑本身未受损。“脖子以下传导中断,但大脑正常,患者能正常沟通、理解指令,大脑发出的运动意图完整,因此更适合作为脑机接口的突破口。”相比之下,脑卒中患者则复杂得多。“脑梗、脑出血患者发出的脑电信号可能混乱且个体差异大,解码难度较高。”
若脑组织条件符合要求,评估才会继续。接下来,医生需判断患者是否具备长期康复训练的能力。“我们还要评估患者的沟通能力。因为术后需长期训练。若患者失语,无法理解指令或与医生互动,后续康复训练将难以开展。”周文剑龙表示。
此外,患者的整体身体状况同样重要。“例如长期卧床,插着气管或胃管,已合并肺部感染,此时再植入异物,反而可能增加风险。”认知能力、理解能力、学习能力,都会影响最终评估结果。
周文剑龙对搜狐科技进一步解释道:“脑机接口术后的训练,本质上需要患者不断学习、不断配合。若理解能力较差,训练难度会明显增加。”
许多人误以为“脑机接口进医保”意味着设备与手术费均纳入医保,事实并非如此。两位医生向搜狐科技解释,医保报销的是植入手术费、住院费等医疗服务费用,设备费用尚未纳入医保支付范围。
对于患者关心的价格问题,两位医生均表示,目前绝大多数接受脑机接口植入的患者均属临床试验。在试验阶段,医院和脑机接口企业承担相关费用,患者基本无需自费。
**把芯片植进脑子,人就能重新动起来?**
不少患者来到门诊时,将脑机接口视为一种全新的治疗方法。在他们的想象中,只要植入一块芯片,瘫痪肢体便能重新活动,说不出的话也能重新说出。
现实并非如此。王逸鹤解释,目前脑机接口最核心的工作,是采集患者运动想象时产生的脑电信号。
“例如患者想象完成一个抓握动作,我们会采集这一过程中对应的脑电信号,并不断训练算法,建立脑电信号与运动意图间的对应关系。当系统再次识别到这种脑电特征时,就能判断患者产生了相应的运动意图。”目前脑机接口真正完成的,是对脑信号的采集、分析和解码,并不能读取人的思想,更做不到控制人的意识。
目前的脑机接口,更像是一个大脑语言的翻译器。先在头皮或大脑特定区域采集神经信号,然后让使用者反复想象同一个动作,如握拳。系统在此过程中不断学习并识别出该动作对应的脑电模式,最终将其翻译成机器指令。因此,两位医生均表示,网上流传的“黑客远程控制人脑”“植入芯片后思想被读取”等说法并不属实。
还有患者疑惑,为何同样叫脑机接口,有的只需戴上脑电帽,有的却需接受神经外科手术?
医生解释,按侵入程度,目前脑机接口大致分为非侵入式、半侵入式和侵入式三类。非侵入式无需手术,通过头皮上的脑电帽采集信号;侵入式需将电极植入脑组织内部;国内目前开展较多的是半侵入式方案,即将电极放置于硬脑膜外。
王逸鹤进一步解释:“侵入式和无创的最大区别,在于采集信号的质量。脑电信号本身非常微弱。若采用无创方式,信号需依次穿过脑组织、硬脑膜、颅骨、皮下组织、头皮及头发,层层衰减后到达脑电帽时已非常弱。距离信号源越远,采集精度越低。因此,无创脑机接口目前最大的挑战就是信号质量。”
许多人认为,脑机接口最难的是将芯片植入大脑。事实上,真正的难点在于患者植入后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康复过程。周文剑龙对搜狐科技说:“植入手术本身,对神经外科来说并非最大挑战。真正决定治疗效果的是术后训练过程。”
王逸鹤也给出了相同答案。“对于神经外科医生而言,硬膜外植入并非特别复杂的操作。”
真正漫长的挑战,从患者走下手术台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周文剑龙表示,与传统被动康复不同,脑机接口强调“主动康复”。患者不是被动等待机器工作,而是需要不断想象自己完成抓握、抬腕等动作,再由系统识别这些运动意图,控制外部设备完成训练。这个反复建立联系的过程,本身就是康复的一部分。
王逸鹤介绍:“传统康复更多是治疗师帮助患者完成动作。脑机康复的最大不同,在于患者大脑主动参与。我们认为,这种主动参与可能更有利于神经可塑性的形成。”
一般而言,患者需持续训练三到六个月,恢复程度与后续训练质量直接相关。据王逸鹤介绍,目前接受脑机接口植入的患者出院后,每天还需接受至少四个小时的康复训练,上午下午各两小时,且最少需连续康复半年。随着康复时间延长,部分患者状况还会继续改善。
所以,目前的脑机接口尚未创造科幻电影里的奇迹。它不能让瘫痪者一夜之间重新站立,也不能让失语者迅速流利说话。
绝大多数来到门诊的人,最终仍需回到康复医院,继续那些日复一日、缓慢而漫长的训练。但据业内人士向搜狐科技透露,目前各大医院正努力将脑机接口的适应症范围从脊髓损伤扩大到脑卒中、渐冻症、癫痫等脑部疾病,甚至未来可能在抑郁症、老年痴呆等疾病中发挥作用。
或许,医学的发展本就不是一场关于奇迹的竞赛。它更像是在漫长黑夜里,一点一点延长光照到人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