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其其格
图片由上至下依次为：“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出土时样貌、“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原件(现藏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和田地区民丰县尼雅遗址远景图。 以上图片均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提供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黄沙之下，掩埋着一条古老的丝路通道，也封存了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一九九五年，在和田地区民丰县尼雅遗址的一座千年古墓中，一方汉代织锦重见天日。尽管历经近两千年的风沙侵袭，这方织锦依然纹理分明、字迹清晰，这便是被公认为二十世纪中国考古重大发现之一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以下简称“五星”锦护臂）。其色彩艳丽，工艺精湛，不仅是汉代中原与西域互通有无、交融共生的生动见证，更是古代丝绸之路上文明互鉴与文化融合的珍贵缩影。
五星出东方：织纹里的天文礼制与家国祈愿
一九九五年，“五星”锦护臂于尼雅遗址出土。结合墓中同时发现的弓、箭及箭箙（古时盛放弓箭的器具）等物品判断，这是古人射箭时佩戴的护臂，制作年代属东汉时期。经专业鉴定，“五星”锦护臂采用五重平纹经锦织造，符合汉代典型织锦经向显花的工艺特征。其经线密度高达每厘米二二〇根，纬线密度为每厘米四十八根，织物厚实，经线尤为密集。
该护臂呈圆角长方形，长一八点五厘米，宽一二点五厘米，四周边缘镶有白绢。两个长边上各缝缀三条白色绢带，每条长约二一点五厘米，宽一点五厘米（其中三条已残断）。织锦以宝蓝、绛红、草绿、明黄和白色五种色经，交织出星纹、云纹以及凤凰、鸾鸟、麒麟、白虎等祥瑞图案，花纹间隙中还织入了“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小篆文字。更为巧妙的是，这些文字与鸟兽、云纹等图案并非通过刺绣或彩绘添加，而是全部由丝线直接织就，充分展现了汉代织锦在设计构思与制作工艺上的独运匠心。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属于典型的小篆字体。“五星”指的是当今所称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东方”是中国古代占星术中特定的天穹方位；而当时的“中国”，主要指黄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区。这句话源自中国古代占星术中的吉祥用语，意指当五星汇聚于东方天象出现时，对军国大事有利。由于五大行星围绕太阳公转周期各异，在地球上观察到它们集聚的概率极低，因此它们在天空中的位置被赋予了特殊的占星学意义。
“五星”锦护臂纹样瑰丽，文字激昂，其设计与织造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文化内涵。当时的人们将五星视为五行之精，寄托了对现实事务的明确关切，包括战争胜负、王位安危、年成丰歉以及水旱灾害等政治、军事和社会重大事件。《史记·天官书》与《汉书·天文志》中均有记载，五星积聚于东方有利于中国的占辞。
两汉时期，“阴阳五行”及“天人感应”思想广泛渗透于政治运行、社会经济及意识形态等领域，文化艺术亦不例外。吉祥祈语、星云纹、灵禽瑞兽纹和芝草纹样作为象征祥瑞的图案符号，被应用于“五星”锦护臂的设计之中，这正是“瑞应德化”和“有道”思想观念的艺术化与形象化表达，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礼制规约，也展现了古代中国对和谐统一的追求，承载着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丝路连万里：“精绝”见证开放包容与文明互鉴
“五星”锦护臂是迄今在新疆发现年代最早、且带有“中国”字样的文物。它不仅揭示了汉朝治理西域的辉煌历史内涵，更凝结了中华文明的灿烂成就及其对人类文明的重大贡献。
新疆地区曾出土过诸多带有吉祥语的文字织锦。在汉代，文字织锦成本高昂，用语极为考究，带有吉祥语的织锦多为朝廷命令制作或作为封赏赐赠之物。当时，占星和天文历法由皇家史官专门掌管，能将占星用辞作为织锦吉祥语的，唯有汉朝负责皇家织造的机构。因此，有专家推测，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锦护臂，或许源自中原王朝的馈赠。
尼雅遗址位于民丰县北一百余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是当地现存遗迹数量最多、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好的城郭遗址，出土了大量艺术品、纺织品、铜钱、漆器、玻璃器、各种饰物及木简等珍贵文物。
作为汉晋时期“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精绝”国的所在地，尼雅遗址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西汉时期，张骞两次出使西域，开启了中原王朝与西域地区的密切联系。西汉中央政府设立西域都护府管辖西域地区，其中便包括“精绝”。
张骞凿空西域后，西方的珍禽异物与文化思想陆续传入中原。与此同时，以丝绸为代表的中国物品也源源不断地运往西方。沿丝绸之路可勾勒出环塔里木盆地的交通网络，《后汉书·西域传》中记载：“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生动描绘了汉代丝绸之路驿站使者奔波、商贸往来频繁的繁荣景象。
汉晋时期，我国对外贸易的主要商品，以及赠送外国君主、往来使节和赏赐国内边疆地区少数民族首领的礼品，多以丝绸为主。丝绸质地轻薄，不易保存，但中国西北和中亚、西亚许多沙漠或半沙漠地区气候干燥，不少丝绸制品历经两千多年风沙侵蚀仍保存至今，有些甚至相当完整。从中国新疆的楼兰古城、尼雅遗址、营盘墓地，到叙利亚的帕尔米拉，乃至东欧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刻赤遗址，均发现了汉代丝绸，充分印证了丝绸通过丝绸之路得到了广泛传播。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的考古发现与研究有力揭示出：历史上，中原王朝对西域实施了有效的政治管理和经营，中华文化对西域地方历史文化的影响起始早、持续时间长、规模大、范围广、程度深，对西域古代文明进程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丝绸之路不仅是丝绸输往西方的通道，更是沟通东西方多元物资与文明的要道，而丝绸是其中最重要、最受各国欢迎的商品。作为商贸佳品，它通过丝绸之路远抵欧洲、非洲，不仅象征着中华民族的智慧和财富，也见证了丝绸之路沿线各地区经济文化发展的繁盛。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原是一句占辞，今天读来，意义更为深远。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文明始终在与周边及远方文明的对话中不断丰富自身。这方织锦所见证的，正是这样一种开放包容的传统。它并非孤立存在的文物，而是丝绸之路上真实交流的一段缩影。以此为镜，照见历史，启迪未来。
(作者单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研究室)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