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两个家族，横跨三十年的纠葛被压缩进短短一天的剧情里。在雷雨交加的深夜，一场无法回头的悲剧彻底爆发。
8月5日，由杨立新重新执导的《雷雨》在首都剧场与观众见面。这是北京人艺“经典保留剧目恢复计划”推出的第三部作品。
大幕开启，周公馆内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电闪雷鸣，轰鸣声不断，全场观众屏住呼吸，等待那场迟迟未落的大雨……本轮演出将一直持续到8月21日。
《雷雨》演出海报
北京人艺缺不了《雷雨》
早在1954年，曹禺编剧、夏淳导演的《雷雨》就在北京人艺首演，由此奠定了中国话剧现实主义的基础。这部戏凭借鲜明的人物性格、严谨的结构、典型的戏剧冲突、生动的语言以及深厚的情感，把观众带回了20世纪20年代那个充满家族悲剧的年代，留下无尽的时代反思和对人性的拷问。
72年来，《雷雨》经历了多次复排和重演，在北京人艺累计演出超过600场。观众百看不厌，这部剧展现出了持久的艺术生命力。到了2026年，北京人艺“经典保留剧目恢复计划”再次选择《雷雨》，启用全新阵容进行复排。
北京人艺2004版《雷雨》剧照 杨立新饰演周朴园（左）、龚丽君饰演蘩漪（中）、夏立言饰演鲁侍萍（后右）。图片取自北京人艺官网
“北京人艺不能没有《雷雨》，它是中国话剧在文学上成熟的第一个作品，有了它，才算有了真正的中国话剧。”曾在2004年版中饰演周朴园的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杨立新担任此次复排导演。他将自己对《雷雨》的深刻理解和扎实的表演功底融入创作，带领青年演员追寻时代的痕迹，沿着老一代艺术家的足迹，继承现实主义表演风格。“这出戏过去演，现在演，将来也要演。我们不仅要演，还得演好，这是一代代北京人艺演员肩上的责任。”
复排版《雷雨》本轮首演剧照。剧照摄影：李春光
在杨立新看来，“《雷雨》的戏剧张力极强。如果深究文本，你会发现它不是一出戏的‘开始’，而是整个三十年故事的最后一天。”杨立新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他希望大幕拉开时，空气中就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这个孽根在三十前就已种下，两个家庭谁也摆脱不了：两年前，大少爷和后母有了不伦关系；几个月前，大少爷和同母异父的妹妹谈恋爱；这两周，蘩漪因‘身体不适’没下楼；四天前，周朴园从矿上回家；几天前，远在济南的鲁妈正坐火车赶来；就在昨天，二少爷向四凤求婚……如果说这些都是‘因’，那么‘果’就要在这个闷热夏日的一天之内总爆发。”
复排版《雷雨》本轮首演剧照
“老话讲‘生书熟戏’——听评书要听新的，看戏要看旧的。《雷雨》不怕反复看，观众看的是演员的表演，看他们在台上怎么对话，台词间的分寸，还有那些微表情。”杨立新说，“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照搬1954版老前辈的演法。毕竟当年的剧场灯光、声学设备跟现在没法比。表演既要找回那个年代的气息，又要适应当下观众的接受度，这是排练中我们要解决的最大难点。”杨立新补充道。
不会演戏的演“戏”，会演戏的演人
《雷雨》的接力棒传到了刘辉、柳文伊、龚钰泉、黄薇、伍宇辰柠、刘宸、杜子俊、李金涛等青年演员手中。他们全力以赴，奉献出一台好戏，让“传承”经典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让观众看得见的一次“接得住”的经典呈现。
刘辉饰演周朴园、柳文伊饰演蘩漪
在《雷雨》剧组的日日夜夜，神圣感和敬畏心指引着青年演员们，跟随导演的要求和方法，一步步靠近老一辈艺术家。“杨老师用自己的经验给剧组蹚出路来，帮我们避开了很多坑。”饰演周朴园的刘辉说。作为曾主演过《天下第一楼》《日出》等经典的成熟演员，他汲取前辈经验，结合自己的理解，呈现出一个立体多维的老爷形象。
“剧本是第一张地图，前辈们的演绎是第二张地图，我要做的是在前人经验中，把角色的魂化在自己身上。”柳文伊表示，饰演蘩漪让她感到压力与动力并存。她尽全力去理解蘩漪，从外部表达到内心体验，真正读懂角色的反抗与勇敢。
刘辉饰演周朴园、黄薇饰演鲁侍萍
前不久刚在《樱桃园》中饰演柳鲍芙的黄薇，这次全情投入鲁妈的创作。她觉得，一旦进入鲁侍萍的命运，“年龄感”自然就出来了，“那是一个内心坚定强大的女性，无须刻意描摹。”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朱琳等前辈演员（尤其是在她们舞台生涯后期饰演鲁妈阶段），黄薇饰演的侍萍显得尤为清癯高挑——乍一看，她与柳文伊饰演的蘩漪在身高气质上颇有几分相似。这让观众自然而然联想到周朴园的“旧情难忘”，是不是也有几分按图索骥的意味？
龚钰泉饰演周萍、柳文伊饰演蘩漪
饰演周萍的龚钰泉表示，按照曹禺先生当年在人物小传中的提示，演员要为周萍“这个最难演的角色找到同情”，“所谓‘同情’，我个人理解首先是字面上的本意，我可怜他，并且也能让观众对他有所怜悯；其次是共情，他做的事情并不光彩，但我应该设身处地去找到他的行为逻辑和视角立场，而不是在舞台上和他保持距离。迈进人艺的大门后，前辈老师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不会演戏的演‘戏’，会演戏的演人。我要演好这个‘人’，就只有走进他的内心。”
龚钰泉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自己佩戴的道具戒指是表演上的一个抓手。“这枚戒指在之前人艺版本的《雷雨》中也出现过，我这次选择把它戴在右手食指上，表达他同四凤间的某种密约，四凤其实也戴着一枚戒指。同时，戴上这枚戒指也让我心里托底——舞台上，当周萍内心想关闭外界某种信息时，我可以有意无意地看下戒指或者擦拭一下，以表达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搪塞。”
龚钰泉饰演周萍、伍宇辰柠饰演四凤，柳文伊（窗外）饰演蘩漪
再度出演四凤的伍宇辰柠以完全的初心拥抱这个角色，表演出更朴素、干净且更加惹人怜爱的四凤形象。她介绍，在排练阶段，杨立新导演考虑到演出节奏和当下观众的接受度，将四凤在母亲逼迫下（彻底同周家断绝关系），撕心裂肺地喊出那句“让天上的雷劈了我吧！”做了降调处理。“我不会把它单拎出来刻意放大，而是跟前面的台词一并喃喃地说出，这样就会更加自然。”
刘宸饰演鲁贵、伍宇辰柠饰演四凤
在“经典剧目恢复计划”前两部作品《风雪夜归人》中出演王新贵，《骆驼祥子》中饰演刘四爷的刘宸此番出演鲁贵，可谓三次“全勤”。在他看来，鲁贵虽然是个势利小人，但在表演中也着重挖掘了人物的“可爱”一面，让父女之情为小人物的丰满加注——戏曲演员出身的他，把戏中劝慰四凤的两句春调“花开花谢年年有，人过了（个）青春不再来……”前后两次唱，却唱出了不同的韵味，显现出人物内心的变化。
柳文伊饰演蘩漪、李金涛饰演周冲
杜子俊在塑造鲁大海的过程中，拒绝“傻气”的角色定位，深挖角色丰富的成长经历，丰满其“工人代表”的形象；饰演周冲的李金涛放下了以往爱笑开朗的形象，沉静下来走进角色的内心，不断向周冲的人生轨迹靠近。
大幕像一道分割线，里面就是1925年
为了让1925年的故事走到2026年观众面前，不是单纯“做旧”，更要在表演处理尺寸上与时俱进，“努力让观众感觉到大幕是一条时代的分割线，里面是1925年的事情，而观众坐在2026年的首都剧场。”杨立新说，这次《雷雨》的表现尺度、风格、分寸是符合当下审美的，在沉静而扎实的基调下，让观众理解那个年代发生的事。
复排版《雷雨》本轮首演剧照
打磨这样一部精雕细琢的剧目靠的是坚守现实主义创作道路。杨立新认为，关键在演员的人物塑造能力。“话剧舞台表演出不出彩，不在于你学谁学得像不像。话剧和京剧不一样，京剧要拜师父，台上师父一招一式，台下的学生照葫芦画瓢——话剧里你要这么演，那就是死路一条。一笔一笔照着齐白石画，你就是一临摹，只有按着作者笔下的人物去创作，才能够把这个角色演好。”
是以此番复排《雷雨》，既要向经典作品无限靠近，却绝非死板地“复制粘贴”。“我要求演员们在熟读剧本的基础上展开想象，自己去创作人物。并且要做到把人物推到前面，技能躲到人物后面去。”排练中，杨立新会为每一句词怎么说、每个动作怎么动反复推敲，演员需着力将角色的内心清晰外化，并传递给观众，“舞台上没有一个废动作。”
复排版《雷雨》本轮首演剧照
此外，舞台上服装、道具和布景也统一于全剧氛围。周公馆的客厅闷热阴郁，厅中法式绿色沙发、西洋钟表彰显着周朴园留学德国、煤矿企业主的身份；随处可见的古玩字画和中式硬木家具，又突出了他作为封建大家长的本质。幕起幕落的转换间，周家客厅和鲁家居所的鲜明反差，也烘托着即将发生的悲剧气氛。点睛之笔的“雷声”“雨声”更是经过几代人精心打磨，呈现出环绕且纵深的声场，营造出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和沉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