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上午，“曲直是非——广州画院2026全国城市山水画8+1探索展”在广州画院美术馆正式拉开帷幕。同期举办的专场学术活动“曲直是非：直线与城市山水画的审美融合”，聚焦传统笔墨如何适配当代都市景观这一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
作为广州画院年度重磅学术品牌“和鸣南粤”的核心板块，本次展览独辟蹊径，以“线条”为切入点，汇聚了北京、上海、广东三地8位中国画艺术家及1位油画家的百余件精品力作。展览旨在追问传统笔墨语言在当代的转化路径，探讨其能否以及怎样精准承载现代都市景观的艺术表达，从而为当下城市山水画的创作提供新的思考维度。
三地艺术家携各自的文化基因同台对话
针对展览主题“曲直是非”，策展人、广州画院学术委员张工在开幕现场阐释道：“‘曲’与‘直’构成了线条的基本形态，前者对应中国传统绘画中含蓄内敛的曲线美学，后者则指向西方现代主义理性秩序的直线逻辑。‘是非’二字，意在提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在全球化语境下，中国画的创作母题由山水转向城市，其审美趣味和语言方式是否需要进行有别于传统文化逻辑的调整？”这一设问贯穿了整个展览，也是“8+1”结构设置的初衷。参展的8位中国画艺术家分别来自北京、上海、广东，此外还特邀了广州画院油画家黄德华加入。将油画与水墨并置展示，旨在让两种造型语言的思维差异在同一空间内自然呈现。
北京作为全国艺术中心，汇聚了多元脉络的创作力量，在语言自觉与体系建构上积淀深厚；上海自开埠以来便是中国城市文化的前沿阵地，画家对都市经验有着天然的敏锐度；广东则得益于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传统，在语言实验上向来敢于突破。三地画家的集结，本身就携带着鲜明的地域文化印记。
展览现场。
北京阵营：多元探索，重构都市水墨诗意
基于不同的经验背景，各地艺术家呈现出处理城市题材的多元面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杜大恺的城市系列作品，以硬朗利落的直线勾勒建筑骨架，画面中几乎不见传统山水画常见的皴法痕迹。他对中国画语言规则有独到见解，将其归纳为五个层面：以空白为底、以线造型、平面性、装饰性与程式化、似与不似。早年从事装饰艺术的经历，使他在形式概括与空间架构上拥有不同于传统水墨出身的敏感度。转型水墨创作后，他将这些能力转化为对城市景观的处理手段：用直线构建建筑轮廓与街区走向，墨色与色彩的晕化则保留了中国画的写意气质。美术史学者郎绍君评价此类创作“突破了装饰绘画与水墨的边界，在都市题材中实现了超世俗的诗性”。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曹意强则以“平凡的新奇、质朴的精致”来概括其特点——日常的城市景象在他笔下褪去浮华，呈现出朴素沉静的风貌。
同在北京的中国国家画院画家方向，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他主张传统是一个持续生长的文化生态，将其比作森林土壤，新时代元素如同落入林地的落叶，层层堆积后终将转化为新养分。基于此认识，他既反对将“旧”等同于传统，也不赞成把山水画降格为普通风景画。受岭南画派“眼见为实”创作思路影响，他坚持山水画应贴近日常现实，关注当代人的生存空间与精神状态。此次展出的都市山水作品，以细腻温润的笔墨描绘城市日常景致，错落的楼宇与蜿蜒街巷褪去了钢筋水泥的冷硬感，在山水精神与世俗生活间找到了雅俗共赏的结合点。
青年画家曾志钦是北京参展画家中最年轻的一位。他的工笔创作并未刻意强调水墨的身份属性，在他看来，刻意为水墨贴标签反而限制创作边界，创作者所处的文化环境自会赋予作品相应特质。此次参展的城市题材作品，以工笔语言为基础，保留细腻晕染的传统笔墨特点，同时以窗户为取景视角，将城市景观概括为几何块面与利落线条，在“曲”的含蓄韵律与“直”的理性秩序间形成微妙平衡。中国美术馆副研究馆员魏祥奇用“迁想妙得”评价其创作，认为作品在古雅沉静中融入了当代形式张力，视觉面貌具有相当辨识度。
展览现场。
上海阵营：海派新风，笔墨革新都市图景
来自上海的两位画家呈现出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海派气质。上海画家毛冬华以没骨积墨的方式表现城市建筑，未沿用传统界画路数，而是将山水画的积墨法与花鸟画的没骨法化用过来，使规整的城市建筑兼具笔墨意蕴与体量感。此次参展作品延续了她多年来打磨的玻璃幕墙系列。画面中纵横排布的直线构成现代建筑的视觉骨架，体现西方造型体系中的理性秩序。看似规整的直线，细看皆非界尺描出——中锋行笔，干湿并进，一条线上同时带出渴笔的苍劲与晕染的温润。这是一种被笔墨改造过的直线，保留了“直”的秩序感，却抹掉了机械制图的冰冷。玻璃幕墙在画面中如同折射时空的镜面，映现出城市的历史变迁与时代印记。中国美协美术理论及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认为，她的创作“以水墨重构城市历史影像”，既保留传统中国画笔墨内核，又突破笔墨传统形态，为城市山水画当代发展提供了有价值参照。
另一位上海画家倪巍更侧重写意笔墨的当代表达。他梳理过城市建筑题材山水画的笔墨演变逻辑，认为城市山水应立足中国画本体自律，始终以笔墨为核心，借助都市题材推动语言创新，激活传统笔墨内在生命力。此次展出作品跳出传统山水题材与审美框架，删减冗余画面元素，以现代都市建筑为主要表现对象，在规整几何框架内布置灵动洒脱的笔墨轨迹。看似自由的线条，实则对应着城市空间的具体节奏与时代变化，在“直”的建筑骨架与“曲”的笔墨意趣之间，拓展了城市山水的表现幅度。这种处理方式使其画面区别于常见都市水墨，具备个人化语言面貌。
展览现场。
广东阵营：岭南革新，敢为人先探索笔墨新径
广东三位画家各有明确着力方向，延续了岭南人敢为人先的革新精神。李东伟选择以直线作为笔墨突破切入口，将毛刷直线直接引入画面，硬朗直线与大块水墨氤氲质感形成鲜明视觉对比。这种做法乍看偏离传统皴法，但画面中水墨自身韵味并未丢失，大块水墨晕染之美与毛刷直线硬朗形成相互制约关系，在保留传统水墨韵味的同时强化都市景观现代属性。
林顺文的创作得益于两段不同经验积累。十余年园林设计经历赋予他处理画面空间条理的能力，长期古代壁画临摹让他对重彩与矿物颜料运用有深入把握。这两种能力在其城市山水中同时起作用。他善于从繁复都市景观中提炼视觉节奏，将城市天际线概括为直线与斜线交织几何块面，以硬朗规整“直”搭建现代都市空间骨架。画面中下部密集错落建筑群，则以重彩晕染与写意笔触交织呈现市井生活气息。其画面构图饱满但繁而不乱，业内评价其“乱中有法、乱中有趣”。全国政协委员、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用“感性与理性的交响”概括其创作特点——园林设计带来的理性空间把控能力与重彩笔墨感性表现力相互结合，形成兼具传统积淀与当代风貌面貌。
方壮荣聚焦旧建筑与市井场景，在现代水墨框架内探索材质与表达可能性。他认为水墨不必受传统笔墨标准束缚，应充分发挥水、墨与纸张材质特性，通过肌理、晕染与构成多重实验形成个性化语言。面对城市建筑方正规整形态，他以构成思路安排画面布局，以块面关系梳理建筑形象。他用墨斗弹线方式提炼直线轮廓，这种从木匠工具借来的方法，使画面中直线带上不同于毛笔书写质感。确立理性“直”之骨架后，再以反复皴擦、层层晕染手法表现墙面斑驳质感，以水墨晕化柔性肌理形成“曲”韵律，二者构成鲜明视觉对比。魏祥奇将他的作品称为“游梦般的文化寓言”，认为其跳出机械描摹物象路径，以秩序化图像结构与斑驳水墨光影，融入对时间流逝与记忆存续思考。
跨界对照：油画视角，解锁城市艺术多元表达
作为展览中唯一油画家，广州画院专职油画家黄德华的参与提供了重要对照维度。十余年来她聚焦广州城市变迁，以城市废墟、老街旧巷为核心创作方向，通过大量实地写生将个人成长记忆与城市发展轨迹并置。她画面中，规整建筑直线与斑驳拆迁场景并存。在西方绘画传统中，直线与透视、光影、体积等核心造型概念紧密关联。黄德华画面中直线既界定建筑轮廓，也表现光线轨迹与空间延伸，透视和体积等西方造型语言在其中充分发挥。诗人、评论家黄礼孩认为她画出了“时间深处的灰烬”，以沉郁视觉风格留存城市消逝现场记忆。
将这些作品与中国画家作品并置时，两种造型语言处理同一题材差异清晰可见。中国画家笔下直线多为书写性平面线条，是笔墨运行留下痕迹；而黄德华直线始终与光影、体积绑定，是空间构建手段。张工在解释这一设置时说，对照是为了让不同文化背景下艺术语言各自显形，相互启发。通过直接视觉比较，观众可更清楚理解线条在不同文化传统中所承载书写性、情感色彩与审美功能差异。
创新展陈：打破分区壁垒，沉浸式品读曲直之变
展陈方式上，策展团队未采用按艺术家分区陈列常规做法。每位艺术家获约二十米展线，但作品采取穿插布置方式——不同作者、不同媒介作品相邻而设。观众在展厅漫步时，既能在同一位艺术家连续作品中读到个人语言演进，也能在不同作品并置中发现“曲”与“直”微妙变奏。这种编排将观展过程转化为一种比较与思考体验。
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8月18日，免费向公众开放。广州画院表示，“和鸣南粤”作为年度学术品牌，将继续围绕中国画当代发展中具体课题，组织后续展览与交流活动。
策展人张工在前言结尾写道：“愿每一位走进展厅的观众，都能在这场关于线条的对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佩文 通讯员 梁欣然
图片由广州画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