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探源｜三星堆遗址祭祀坑发现40周年：惊世之后，追问不止
1986年盛夏，随着1号与2号祭祀坑的相继重见天日，沉睡数千载的古蜀文明“一醒惊天下”。时光流转至2026年7月底，四川德阳广汉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来自国内外的众多考古学者汇聚于此，共同出席“纪念三星堆遗址祭祀坑发现四十周年暨古象牙研究与保护学术研讨会”。从最初的简易草棚到如今的恒温方舱，从震撼世人的出土器物到逐渐清晰的文明图景，四十年的考古接力不仅让三星堆跨越地域走向世界，更促使我们向着那些尚未解开的谜题，再度启程。
器物无言，照见多元一体格局
“过去四十年间，祭祀坑的发现重塑了我们对整个中国历史的认知。”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理事长宋新潮在研讨会上坦言。
长久以来，受限于史料记载，学界对中华文明起源的关注点多集中在黄河流域。三星堆实物证据的出现，则为这一认知打开了另一扇窗。尽管8个祭祀坑的总面积不足100平方米，但这里出土了近2万件青铜器、金器、玉器及象牙等珍贵文物。这些发现确凿地证明，早在3000多年前，长江上游地区便存在一个与中原商王朝同期且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
北京科技大学教授陈坤龙在会上分享了一项科技考古成果：通过对泥芯矿物的溯源分析发现，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尊、青铜罍等容器类文物的泥芯矿物来源指向长江中下游；而具有本地风格的青铜神树、青铜面具等器物的泥芯，则源自当地。这种器物样式与技术交流的交织，使得三星堆成为观察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一个鲜活样本。
三星堆5号祭祀坑出土的黄金面具。（四川省文物局供图）
三星堆祭祀坑内出土的巨型青铜纵目面具、高达近4米的青铜神树以及黄金权杖等器物，其造型之奇幻、文化内涵之独特，在中国其他地区的考古发现中尚属首次。这反映出古蜀文明在吸收中原文化养分的同时，也构建起极具自身特色的神权与王权体系，展现出中华文明内部惊人的多样性与创造力。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指出：“我认为三星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即便在中原王朝鼎盛时期，各个区域依然拥有极具特色的本土文明。它们既接受中原的影响，又保持自身的发展与创新，正是这种互动与并存，构成了丰富多彩的中华文明。”
三星堆祭祀坑里埋藏的青铜尊。（四川省文物局供图）
草棚变方舱，见证考古变迁史
作为当年1号、2号祭祀坑发掘领队之一的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陈显丹，至今对当年的场景记忆犹新：“虽然当时的发掘条件极其简陋，但我们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热情。”
在三星堆博物馆展出的老照片中，考古现场仅搭着几顶简陋的草棚。考古队员们身着背心短裤，合力将巨大的青铜立人像从坑底缓缓抬起；一名工作人员站在竹制脚手架上俯身拍摄，那便是当时最为“先进”的航拍视角。
三十多年过去，3号至8号祭祀坑的发掘工作，则集结了国内多家重要研究机构的力量，搭建起一个多学科合作的开放平台。
在钢架大棚之下，考古队员身处恒温恒湿的透明方舱内进行作业，多功能平台平稳地将文物吊升而出。数字技术的应用让现场情况实时呈现给公众，“透明厨房”式的陈列方式让修复过程走进展厅，观众得以直观看到文物保护与修复的全貌。
三星堆祭祀区考古方舱。（四川省文物局供图）
多学科的深度介入，更是在祭祀坑中捕捉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丝绸痕迹、植物种子及动物蛋白信息。目前，以稻作农业为主体的生业形态已基本确认；碳14测年技术将祭祀坑的埋藏年代锁定在距今3200年至3000年之间；借助三维扫描和3D模型技术，实现了跨坑文物的精准拼对，成功复原了大型青铜器的完整形态；困扰世界的出土象牙保护难题也被攻克，国宝终可直面公众；此外，青铜器的铸造工艺和玉石器的制作方法也变得更加清晰……
“三星堆3号坑、4号坑、5号坑、6号坑、7号坑、8号坑的发掘，实际上确立了中国考古学田野发掘与多学科结合的一种范式，这对全国范围内的考古工作具有极为重要的示范意义。”宋新潮评价道。
祭祀坑外，未解之谜的追问仍在继续
四十载考古深耕不辍，历经39次考古发掘，我们所揭开的仅仅是这部地下之书的一小部分。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遗址工作站副站长乔钢介绍，三星堆遗址的发掘工作仍在持续进行中。目前，考古队正围绕仓包包小城、月亮湾东侧、真武宫等重点区域，推进关于水路交通节点及城址功能布局的研究。未来，相关团队还将继续深入探索城址的功能分区以及水资源的利用情况。
三星堆遗址航拍图（资料照片）。（四川省文物局供图）
作为学术研究的“富矿”，三星堆仍有大量未解之谜静待破解。
其中，三星堆青铜器的铸造地点问题备受瞩目。四川大学教授霍巍在进行学术总结时提到：“目前从青铜器入手，无论是分析其形态、风格、纹饰，还是考察制作手段、原材料，总觉得有些‘隔靴搔痒’，缺乏最后的关键证据，那就是找到具体的铸造地点。”
北京大学教授孙华则关注“三星堆的水系与城池复原”课题，期望通过共同努力进一步明晰古城的功能分区。“三星堆遗址地处沱江冲积扇之上，只有厘清沱江水系的古今演变脉络，才能准确理解先民为何在此选址、如此规划布局，进而揭示城址与水环境、水资源及地理环境之间的深层关联。”孙华说道。
除此之外，三星堆的社会结构、社会组织形式、精神信仰体系，乃至未来是否会发现高等级墓葬等问题，始终是学术界关注的焦点。
四十年，置于人类文明的长河之中，不过弹指一挥间，但这四十年足以见证一处重要考古遗址从默默无闻走向享誉世界的历程。正如哈佛大学教授傅罗文在致辞中所言，站在新的起点上，我们既要怀着敬畏之心对待文化遗产，珍视每一处遗存；更要放眼未来，以更加开放的视野、更加坚实的技术支撑以及更广泛的国际合作，讲好这一古老文明的故事，让它呈现出更具科学性、感染力和感召力的面貌。
策划：孙闻、李欢
记者：童芳、余里
海报制作：李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