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罢何园,脑海中突兀地跳出个念头:这园子,怕是船载来的。
若把何园比作一把锁,那船,便是开启它的钥匙。
前两回来扬州,都跟何园擦肩而过。这回既然来了,便铁了心要把它看个透彻。
去年深秋,从东门进去,迎面撞上一道云墙,视线瞬间被月洞门上的匾额勾住——“寄啸山庄”。听说这是园主何芷舠的亲笔,取意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里的“倚南窗以寄傲”和“登东皋以舒啸”。穿过门洞,仿佛一头扎进了瑶台仙境:厅堂层层相连,山石倒映水中,繁花与碧树交织。“晚清第一园”的名头,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游园如观戏,景中藏人事。园主何芷舠,1835年生于安徽望江,出身于仕宦世家。他靠着国子监太学生的身份踏入官场,历任湖北军需局总办、武昌盐法道、督粮道等职。1883年,四十八岁的他看清时局,决定急流勇退,辞官回到扬州,买下石涛当年建造的片石山房,花了十三年时间扩建为寄啸山庄,也就是大家熟知的何园。
何园由东园、西园、园居院落和片石山房四部分组成,贯穿其中的是一条“船魂”。东园里最精致的建筑当属船厅:造型像船,歇山式屋顶,翘角宛如船头船尾,四周没有实墙,装的是镶嵌玻璃的花窗,连着回廊。门前一条石板甬道好似登船的跳板,高出地面三级的平台便是甲板。船厅周围的地面用鹅卵石和弧形瓦片铺出波浪纹样,站在厅内,就像漂浮在碧波之上。这种“旱园水做”的手法,硬是造出了水居的意境。
船形船意,寄托着主人的身世与情怀。何芷舠家乡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一出生就和船结下了不解之缘,“芷舠”二字,意为一艘载香的草船;20岁步入仕途,做的是盐官、粮官,一辈子跟船只船务打交道;急流勇退后,又把漂泊无定的人生之舟,停靠在了绿杨城郭的古运河边。
船厅只是俗称,厅内匾额“桴海轩”才是正名,取自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之意。任职期间,眼见晚清政府昏聩无能,同僚多畏事偷安,自己空有抱负却难施于国事,加之母亲年迈需侍奉,于是遵从“知出知处,知进知退”的家训,选择“穷则独善其身”归隐。为宅园取名“寄啸”,正是这种心境的折射。
与东园船厅遥相呼应的西园水心亭,也藏着船的余韵。中央水池波光粼粼,池中建有亭子,也称“小方壶”,意指海中的仙山。置身水心亭,顿觉四水如海,随即领悟到园主人漂泊的人生轨迹——这眼前的“海中仙山”,不就是何园本身吗?
如果把整座何园比作一条大船,园居院落便是船舱。南北两栋小楼由回廊连接,因院中植有广玉兰与绣球,得名“玉绣楼”。相传广玉兰是当年慈禧赏赐给淮军及有功官员的纪念品,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尤值一提的是,何芷舠扩建何园时,打破了传统私家园林“后花园”的布局,将住宅楼置于东园、西园及片石山房的中心,如同船身稳立,船舱居中,四周景致若船舷环绕。这种以人为本的设计,在园林史上实属罕见。
何园的“船意”,更渗透在一砖一瓦间。园内有两座楠木厅,一座明楠木厅,一座清楠木厅,都是稀世珍品。明楠木厅旁有一座似船非船的“不系舟”,临池而建,俯视池鱼,仿若远航归舟停泊港湾,寓意一帆风顺,也藏着园主摆脱官场束缚、逍遥自在的归隐之心。
玉绣楼南,南大门内西侧是清楠木厅——“煦春堂”,是园主人会客的地方。煦春堂正厅大门两侧,采用了西方建筑手法,镶嵌着两块4平方米的玻璃,采光极佳。据说,这些玻璃是何芷舠特意从法国高价购进,每一两玻璃的花费将近一两黄金,可谓“黄金换玻璃”。这些远渡重洋、由船载来的玻璃,更印证了“何园是船载来的”——园主的远见、园林的雅致,皆由船载而来,藏着江海气息,也烙着时代印记。
归隐并非消沉。何芷舠的“船灯”一直亮着。当他看透清廷穷途末路,便毅然辞归;洋务运动兴起,曙光初露,恰逢老母去世,66岁的他又率全家离开何园逐“光”而去,投身上海滩的实务与教育,笃行实业与教育救国,也为后辈打开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沿贴壁假山,登上三段坡路,走进读书楼,便可体会何芷舠“隐居未敢忘教子”的良苦用心。当年何家大公子何声灏在此苦读,接连闯过乡试、会试、殿试,成就了何俊、何声灏“祖孙两翰林”的佳话。秉持“西学中用”理念,何芷舠送孙儿何世模赴日留学;次子、三子一脉共有五名晚辈先后留学美、日,学成归国效力。何世模曾倡议推动大清银行改组为中国银行;何世桢曾任孙中山法律顾问,投身民主革命。何芷舠晚年怀有兴办高等教育的设想。在其子何声焕,其孙何世桢、何世枚操持下,1924年,上海私立持志大学成立——“持志”二字,取自何芷舠的字“汝持”,意为“秉持汝持之志”,彰显着家族精神传承。
我沉浸在历史星空里,一个个画面在脑际萦回——何芷舠,驾着他的“人生之舟”,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归隐田园的淡泊、培育后辈的远见,停泊在这宁静的港湾。他,虽未实现家国同兴大梦,却将子孙送入新文明浪潮,也为世人留下了这座藏着船魂的何园。
何园,也不再是一座园林,而是一艘承载家国情怀、人文底蕴与人生哲思的大船,静静停泊在绿杨城郭,经百年风雨,诉说着那何园船魂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