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 远
中国画《说红书》,作者方增先。
20世纪堪称中国人物画变革最剧烈、成果也最丰厚的阶段。不仅创作队伍庞大,作品在数量、质量上显著提升,各类学术展览与交流活动的频率也随之增加。作为美术史脉络里的关键一环,如何如实呈现并深入书写这段历史,已成为一项亟待攻克的重点课题。
要把这件事做好,绝非易事。回顾画史,对于年代久远的早期绘画研究,往往因为时间沉淀充分,容易形成连贯且公允的定论。相反,距离当下较近、思想活跃、形式多元的历史时期,因缺乏足够的沉淀且处于动态变化中,把控起来难度极大,这便成了美术史研究的短板。此前,关于20世纪中国人物画的研究虽有零星著作,但多局限于专题或阶段性的探讨,鲜见一部能贯通整个世纪、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评论的系统性专著。裔萼新近再版的《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填补了这一空白。该书历经7年,通过扎实的史料梳理、作品追踪以及画家个案访谈,为相关领域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治史手法与论史方法启示。
传统的人物画史写作,常以朝代更替为经线,名家名作为纬线,编织出风格演进的图谱。这种写法虽条理清晰,却易陷入两难:一是将复杂历史简化为风格的线性替代,二是将人物画窄化为笔墨语言的流变。事实上,20世纪中国人物画的演进并非通向某种既定“现代”形态的单行道,而是一场围绕“如何以图像回应现代中国之变”展开的多声部对话。因此,研究重点不应仅停留在风格革新,更要关注画家在社会变革中的精神回应、价值抉择及身份重构。
《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的突破之处,在于未将“现代性”视为生硬标签,而是将其作为贯穿全书的核心分析范畴,构建出一个充满张力的讨论场域。作者并未回避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的画家与作品,反而视其为理解主流叙事形成的关键参照。例如,书中对民国时期坚守传统文人路径画家的细致剖析,并非出于怀旧式的补遗,而是借此揭示20世纪中国人物画“现代性”生成于传承与变革、守成与开新之间的拉扯之中。这一策略打破了“进步史观”的单一维度,还原了历史图景的复杂与真实。
视野开阔的史料运用,推动了该领域研究的拓新。除常规的美术作品与文献外,书中广泛征引近现代报刊、展览评论、美育文件乃至画家书信日记,将这些以往被视为“边角料”的资料转化为解读艺术语境的关键证据,极大地增强了研究的立体感。这种“以图证史”与“以史解图”的双向互动,构建了厚实且富有层次的史料肌理。借助这些“边角料”,《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重新评估了多位在既往书写中边缘化的画家。这并非刻意翻案,而是基于对作品的细读与史料的重勘。这些个案证明,“风格史的演进”与“社会史的变迁”存在深刻的同构关系,人物画的形式语言并非纯粹的审美自律之物,而是特定历史境遇下主体精神的艺术结晶。这一观点为长期困扰学界的形式与内容二元论难题,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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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治史手法决定了研究的基本格局,论史方法则关乎论述的说服力。优秀的美术史研究,应是审美分析与文化阐释的有机融合。以《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为例,作者始终将形式分析视为意义探究的起点而非终点。在对蒋兆和《流民图》的解读中,并未止步于水墨写实技法的技术性阐释,而是深入剖析画家如何通过人物表情的细微刻画、个体间疏密关系的处理,传达出一种“无声的呐喊”。技法分析在此成为通往历史情境的桥梁,作品的形式语言被还原为有血有肉的历史见证。
面对20世纪多元并存的画派格局,开展多向度比较研究,既能厘清艺术发展脉络,也有益于在意象并置中拓展认知维度。如在讨论“新浙派”人物画时,既将其置于与“长安画派”“新金陵画派”的横向比照中,又将其放入文人画传统与新中国现实主义美术发展的纵向源流里,使地域画风的特点在比较中愈发清晰。
保持对“话语权力”的敏锐省察,是许多学者易忽视的一环。相较于鲜明地陈述个人观点,我认为以审慎、节制的表述,将个人学术观点、判别标准与作品及其历史背景结合,给出分寸得当的评说,并充分呈现史料素材,留给读者判断空间,才是治史应有的态度。同时,研究者不仅要追问画家画了什么、怎么画,更要追问为何某些题材和风格在特定时期被推崇,而另一些被边缘化。这种带有知识社会学性质的自觉追问,能使美术史研究超越单纯的艺术鉴赏评判,不仅成就一部艺术风格史,更形成一部关于人物画如何被观看、被评判、被塑造的观念史。
能否对20世纪中国人物画展开客观、系统、深刻的学术研究,本质上是对撰史者学术勇气、眼光、基本功及治史态度的考验。《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的作者以宏阔视野驾驭纷繁史料,以精辟解析照亮幽微形式,更以深切的现实关怀赋予历史当代意义。此书为今天学者书写处于巨大社会转型中的艺术史,提供了一个方法论范本。它证明:艺术史研究既不能退守为纯形式的风格鉴赏,也不能简化为社会史的插图式注解,而必须在审美自律与社会回应之间保持理性的辩证眼光。
如今,当我们再度探讨“中国人物画如何回应时代”这一命题时,《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所梳理的成功与挫折、突破与困境,无疑是一份珍贵的历史参照。其中,对“写实”与“写意”、“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等多重关系的冷静剖析,为我们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提供了有益启示。从史料钩沉到史观构建,20世纪中国人物画史的研究仍在持续深入,期待更多学者以兼具史学厚度与思想锋芒的著述,为该领域开辟新境。
(作者为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