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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名日本战犯接受诉前教育改造均认罪 思想重塑让战争加害者获新生

来源:快线潮资讯
45名日本战犯接受诉前教育改造均认罪 思想重塑让战争加害者获新生

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

在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一组蜡像场景还原了法庭上的一幕。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

战犯在学习会上交流心得 受访者供图

今年适逢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也迈入70周年的历史节点。走进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南都记者目睹了一组复原的蜡像场景:审判席前,中国司法工作者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而被告席上的日本被告人,有的深深躬身,有的垂首默立。这一幕在二战后的各类审判中颇为罕见,它既不同于纽伦堡审判,也与东京审判中被告人的傲慢姿态形成强烈反差,却真实定格了一段特殊的历史。

1956年6月至7月间,最高人民法院对45名日本战争罪犯进行了严正审判。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与人民在本土土地上,由本国法官主导,首次排除任何外部干扰开展的独立正义审判。45名被告全部认罪,其中有人痛哭流涕向中国人民谢罪,有人当庭宣誓余生致力于反战事业……被告人的认罪与忏悔,折射出新中国审判的一个鲜明特征:不局限于单一的惩戒,更重视对战犯进行深层次的思想改造。

这一创新实践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关注。德国纽伦堡审判纪念馆研究员阿克塞尔·费歇尔(Axel Fischer)向南都记者表示,中方对在华羁押的日本战犯采取了“教育为主”的策略。这些战犯获释返回日本后,许多人率先揭露日军侵华罪行,这一现象令他印象深刻。

日本学者石田隆至则向南都记者指出,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既肯定了东京审判的成果,也深入反思了如何突破其局限性。“不只是(对罪犯)定罪量刑、施以惩处,还要让人真正认识到这样的战争不该发生,要从思想层面、从人性的根源真正反省、做出改变……它在当下的意义,值得我们重新加以确认,让全世界共享。”

新中国审判为何获赞?

我国专门组建东北工作团,组织成员学习审讯学、国际公法等知识,法学家给予专业法律指导。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距日本侵华起点——九一八事变爆发地仅数公里,是现存唯一的新中国审判旧址。这座二层小楼采用斜檐闷顶设计,透着中式建筑的庄严与郑重。

新中国成立初期,近千名日本战犯被移交至中国,另有部分战争结束后在中国境内被捕的战犯,此前未被军事法庭惩处。

作为主权国家,中国有权彻底清算这些战争责任者。这既是近代以来饱受侵略欺凌的中国人民对国家民族尊严的宣示,也是对遇难同胞及革命烈士的最好告慰。

彼时的新中国,在审讯外籍罪犯方面经验尚浅。依法审判该如何推进?

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研究馆员孟悦向南都记者介绍,为此,我国专门组建了东北工作团。成员们在北京接受系统的业务集训,学习审讯学、国际公法等专业知识,并由法学家提供专业法律指导,为后续工作打下坚实基础。

尽管准备充分,侦讯工作仍面临巨大挑战。

孟悦举例称,这批战犯涉及的系统众多、犯罪地域广泛,且距离战争结束已过去数年,语言不通等障碍依然存在。面对困境,东北工作团采取罪行分级策略,执行“抗拒从严、认罪从宽”政策,动员战犯认罪检举;同时,内查人员细致清查日伪残留档案、图书报刊等物证书证,外调人员分赴多省市走访案件当事人和知情者,搜集一手资料。所有证人证言均需相关人员签名盖章,战犯的揭发材料也必须与其他证据交叉核实一致后方可采信,以此杜绝“杜撰”或“诬陷”。

经过严谨的调查取证,1956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对45名日本战犯提起公诉。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最高人民法院成立特别军事法庭,于当年6月至7月在辽宁沈阳和山西太原分别开庭审理。

其中,36名日本战犯在沈阳受审,包括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厅长武部六藏、次长古海忠之,前日本陆军第59师团中将师团长藤田茂,前日本陆军第117师团中将师团长铃木启久,前日本关东军731部队162支队少佐支队长榊原秀夫等人。他们背负着大规模屠杀中国平民、制造细菌武器、通过伪满洲国实施殖民统治等累累罪行。

1956年6月9日,沈阳特别军事法庭首次开庭。国内外高度关注:这次审判席上全是中国人,他们将如何裁决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日本罪犯?

第一案被告人藤田茂在战犯中颇具威信。遵循国际法准则,法庭为其配备辩护律师并保障其自行辩护权,但这名昔日的“鬼将军”对罪行供认不讳,当庭忏悔道:“我的罪行是极其严重的,认罪是一辈子的事情……侵略战争,绝对不允许再度发生。”随后,类似情形在庭审中反复出现,所有被告人均当庭认罪。历史影像显示,有的战犯甚至在受审时痛哭、下跪,请求中国人民对其处以极刑。

1956年7月20日,沈阳特别军事法庭公开宣判。中国秉持“惩办与宽大相结合”原则,对受审战犯最高判处20年有期徒刑。

这种公正、严肃却又极为宽大的判决,赢得了国际社会的赞誉。

“惩其罪,救其人”

管理所制定“不准打骂战犯”等工作纪律,通过组织战犯学习相关理论、了解国际形势,让他们逐步认清侵略战争本质。

理解此次特殊审判,需追溯其“前情”。

今年5月,南都记者来到位于高尔山下的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多数受审战犯在正式起诉前,曾在此接受近6年的教育改造。

步入管理所大门,一群悠闲的白鸽迎接来客。阳光洒在战犯曾居住的监室,使其显得透亮。医务室、理发室、供战犯开展文化活动的“俱乐部”等设施虽朴素却齐备。室外,一座由日本战犯自行设计修建的露天舞台,至今仍保留着美丽的雕花装饰;一旁面积不小的花窖附近,可见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在押期间参与建造的园林景观。

1950年7月18日,在边境绥芬河车站,969名战犯依次从货车改装成的“闷罐”囚车走下,登上宽敞清洁的旅客列车,被送往抚顺战犯管理所。初入所时,许多战犯并无悔罪之意,头脑中的军国主义思想根深蒂固。

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讲解员陈秋宇向南都记者介绍,日本战犯入所的第二天便爆发了一场“闹监”风波。

有人发现墙上张贴的条例中有“战犯”二字,狂怒喊道:“我们是战俘,不是战犯!”其他人纷纷附和,甚至撕下条例用脚踩踏。一些战犯每天列队向东方“遥拜”日本天皇,吃饭前双手合十祈祷“国运长久”……种种在中国人看来猖狂的表现,令管理所部分工作人员产生抵触情绪。

面对此景,管理所为管教人员确立了“恨其罪,不恨其人;惩其罪,救其人”的原则,严明“不准打骂战犯,不准侮辱战犯人格,不准损坏、丢失战犯的财物”等工作纪律;另一方面,通过组织战犯学习相关理论、法规,了解国际形势与社会发展,引导他们逐步认清帝国主义和侵略战争的本质。

对这些战犯,管教人员既不以暴制暴,也不一味纵容,有时堪称“斗智斗勇”。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原管教员刘家常等人撰写的《抚顺战犯管理所纪事》一书中,收录了大量此类细节。

例如,与顽固罪犯就国际法展开“舌战”,激辩日本二战战败原因;在校级以下职级战犯中开展“忆苦思罪”活动,引导他们“把心里的脏东西吐出来”、“坦白是从黑暗转向光明之路”;满足出身贫困家庭的日本战犯学习知识、阅读报刊的愿望,支持战犯自行建立“学委会”……

直面过往、“恢复做人的良心”并非易事。起初,战犯撰写坦白书时避重就轻,常以“服从上级命令、不得已而为之”自我开脱。后来他们才意识到,站在被害者角度,此类辩解站不住脚,因为真正的无辜者是那些被他们残忍杀害的平民和战俘。

战犯们逐渐明白,侵略战争不仅给受害国带来深重灾难,也给战争发起国的民众造成巨大痛苦。许多日本士兵入伍前也曾过着平凡生活,却被军国主义异化为“战争机器”。

《抚顺战犯管理所纪事》记载,1954年夏天,“学委会”广泛组织在押战犯创排话剧。有回忆他们如何背井离乡、走向侵略战争的《送子出征》,有暴露他们如何残酷杀害中国人的《永远的声音》,还有诉说侵略战争给日本人带来悲剧的《马子之歌》……

在这些话剧中,有的战犯扮演过去的自己,有的身份互换,扮演受残害的中国人。书中写道,他们演给自己看,“就如同拿手术刀给自己动手术一样”,内心情感不知不觉站到被害者一边,“而憎恨起那个杀人恶魔军曹”。这种思想转变,成为后来中方决定宽大处理的原因之一。

1956年,除45名战时职级较高、罪行严重的日本战犯必须接受公开审判外,其余已在抚顺或太原关押多年、改造表现良好的战犯均免予起诉,分批返回日本。

至1964年,曾被判有期徒刑的日本战犯也全部获释归国。

“抚顺奇迹”的启示

“不只是(对罪犯)定罪量刑、施以惩处,还要从思想层面、从人性的根源真正反省、做出改变。”

陈秋宇告诉南都记者,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作为陈列馆向公众开放以来,许多参观者会提出同样的疑问:那些被宽赦的日本战犯,真的改造好了吗?

对此,日本战犯回国后组建的“中国归还者联络会”(以下简称“中归联”),用代代相传的实际行动给出了回应,有力驳斥了日本国内所谓“战犯被迫忏悔”的流言。

“中归联”成立之初,正值日本右翼势力卷土重来。曾在东京审判时期被捕入狱、最终逃脱刑罚的岸信介,于1957年就任日本首相,其内阁起用了多名日本战犯,被讽称为“战犯内阁”。“中归联”成员顶着巨大压力甚至生命威胁,在日本进行反战演讲,持续出版揭露日本侵华真相、反省战争责任的会刊和著作,告诫下一代勿被军国主义思想毒害。

“中归联”首任会长由藤田茂担任。他确如1956年出庭受审时所言,终其一生呼吁和平,致力于日中友好事业。

1972年9月29日,中日两国政府签署联合声明,实现邦交正常化。上世纪80年代,“中归联”会员自愿集资,在他们的“重生之地”——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立起了“向抗日殉难烈士谢罪碑”。

南都记者实地走访看到,时隔多年,碑上铭刻的誓言依然清晰:“决不允许再发生侵略战争……”

随着“中归联”成员相继老去、离世,他们的后人以及受其影响的日本年青一代,组建了“抚顺奇迹继承会”,接力守护这段历史记忆,为促进两国民间交流做了大量工作。抚顺战犯管理所旧址陈列馆也展出了与“抚顺奇迹继承会”友好往来的实物见证和活动照片。这份超越国别、跨越仇恨的和平共识,如今看来愈显珍贵。

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虽已过去整整70年,但这一司法实践及其背后教育改造战犯的创新举措,仍吸引着国际学术界的目光。

德国纽伦堡审判纪念馆研究员阿克塞尔·费歇尔向南都记者表示,上世纪50年代,中方对在华羁押的日本战犯采用“教育为主”的处理方式。这些战犯获释回日后,许多人率先揭露日军侵华罪行,成为日本国内一场重要运动的一部分,这令他印象深刻。

日本学者石田隆至对归国日本战犯进行了长期跟踪研究。他指出,东京审判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但也留下诸多待解问题。新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既看到了东京审判的成果,也深入思考如何打破其局限、铲除发动侵略战争的根源。“不只是(对罪犯)定罪量刑、施以惩处,还要让人真正认识到这样的战争不该发生,要从思想层面、从人性的根源真正反省、做出改变。”

石田隆至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背景下,这场审判的意义值得我们重新确认,让全世界共享。

《重返二战审判地标》专题报道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记者 侯婧婧 发自沈阳、抚顺、上海

摄影:南都记者 侯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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