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章回小说《辽海丹忠录》共八卷四十回，生动还原了明朝末年建州女真势力坐大、朝廷经略辽东以及双方激烈交锋的历史图景。书中刻画了众多角色，其中对毛文龙的笔墨最为浓重。作为全书的核心主角与歌颂对象，毛文龙不仅推动了剧情走向，更投射出作者对当时局势的主观认知与个人情感。不过，书里的毛文龙与现实历史人物有着显著差异，这种反差与当时的客观时局及社会舆论紧密相关。
一、《辽海丹忠录》的创作背景
明清交替之际，中国古代时事小说迎来创作高峰。这类作品由当代人执笔，选取当下影响深远的社会、政治或军事事件为题材，并以真实历史人物为主角。《辽海丹忠录》正是此类代表作之一，全称《新镌出像通俗演义辽海丹忠录》，系浙江钱塘人陆人龙所作。该书刊行于崇祯初年，依时间脉络梳理了从万历十七年（1589）到崇祯三年（1630）间的辽东战事。陆人龙身在江南，远离辽东前线，其创作素材多源自邸报、塘报等实时资讯及前线战报，主要参考了《毛大将军海上情形》和《东江疏揭塘报节抄》两份资料。
彼时东北亚局势错综复杂，明廷对蒙古、女真等东北部族实行羁縻政策，通过册封首领将其纳入中央管理，辅以经贸往来以安抚边疆。尽管如此，少数民族与中央王朝、蒙古与女真各部之间矛盾未消，奉明为正朔的朝鲜与女真也常因领土纠纷爆发冲突。万历抗日援朝战役后，明军在辽东实力受损，对边疆控制力减弱。努尔哈赤借此机会统一建州各部，征服海西及东海女真诸部，打击蒙古势力，在辽东建立稳固政权。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建国号“大金”；1618年起兵反明，接连攻克抚顺、清河等要塞；1619年在萨尔浒之战中击败明廷联军及朝鲜、叶赫部队，正式开启与明朝对峙并逐鹿中原之路。面对严峻军情，明廷频繁更换将领，企图守住宁远防线，阻挡后金西进。期间，毛文龙从辽东巡抚王化贞麾下一名练兵游击升迁，率部占据皮岛（今朝鲜椵岛），收容散兵难民，联络朝鲜，频繁袭扰后金，形成有效牵制。但因明军内部倾轧，毛文龙于崇祯二年（1629年）被蓟辽督师袁崇焕处死。同年十月，后金军取道大安口等地入关逼近京师，明廷统治摇摇欲坠。1630年，袁崇焕以“议和、擅杀大将”罪名在北京被诛，《辽海丹忠录》即基于上述史实撰写。
二、毛文龙形象分析
在《辽海丹忠录》中，毛文龙以正面良将贤才的形象登场，第六回“振南出奇毒 虏芝冈力固全辽”便安排了其亮相。毛氏先祖寄籍杭州府钱塘县，年少时热衷功名，后弃文从武立志边防，辞别寡母妻子奔赴辽东报国。随着明军在辽东屡败，杨镐因萨尔浒指挥失当被撤换，熊廷弼接任后发现担任叆阳守备的毛文龙“有心机、有胆量、有作为”，遂欲重用。在熊廷弼提拔下，毛文龙逐步登上辽东战场舞台，作用日益凸显。纵观全书，毛文龙形象具备以下特点：
智勇双全，战功卓著。第六回中，毛文龙受命沿清河、抚顺、镇江等地在水草初生时投放毒药，延缓努尔哈赤南下攻势，并建议加强镇江防守，展现出色执行力与洞察力，获上峰嘉奖。熊廷弼奏疏高度评价：“管铁骑营加衔都司毛文龙，弃儒从戎，志期灭虏，设防宽叆，凡夷地山川险阻之形，靡不洞悉，兵家攻守奇正之法，无不精通，实武弁中之有心机，有识见，有胆量，有作为者，岂能多得，應与实授都司。”可见此时他深得熊廷弼信任。第十回“遍巡岛屿扶穷民夜战镇江擒叛将”里，毛文龙身先士卒，率两百余名勇士偷袭镇江，与陈良策里应外合擒获叛将佟养性。虽战果有限，却极大打击后金气焰，振奋辽东军民士气，为朝廷带来久违捷报。毛文龙战略眼光独到，深知敌后活动可掣肘后金，令努尔哈赤不敢大举进犯广宁、山海关，减轻正面压力。镇江胜利后，他率军民退守皮岛，联结朝鲜势力意图恢复辽东。登岛勘察地形后，他对周边形势满意并制定规划：“各岛人民，都是我招抚的。如今我要进兵，却可由各小岛渐进，他要攻我，不惟不善驾船，料不能舍各岛飞来，这真是可战可守处所。”此后毛文龙加紧招抚百姓、训练士卒，固守图强。此战略成效显著，其在皮岛的军事存在成为后金心腹大患，起到关键牵制作用。
尽心报国，忠贞不贰。随着战况恶化，辽阳、沈阳等重镇相继沦陷，东山矿兵起义遭残酷镇压，百姓或降或逃，明廷处境艰难。辽河以东仅余海盖金复四卫部分将士闭门抵抗，拒不降金。在此恶劣环境下，小说中的毛文龙大义凛然，坚持抗战。他曾言：“文龙每从行阵，拟一死报国。若都爷见委，便当拼一死入虎穴龙潭，招集逃亡，结连忠义，据守四卫。就是目下奴酋军中降将，尽有与文龙知交的，文龙还能招他来，使奴酋腹心内溃。”此时毛文龙抱定必死决心，策划收集逃亡百姓与散兵继续抵抗，并计划暗结降将以瓦解努尔哈赤。第三十八回“双岛屠忠有恨东江牵制无人”中，作者塑造了其一心为国、大公无私、慷慨就刑的正义形象，主观为其辩冤之情表露无遗。
团结军民，体恤百姓。在与后金长期斗争中，争取民心至关重要。小说中的毛文龙号令严明，爱护百姓，军民关系融洽。如镇江大捷后，他立即出榜安抚，“传令不许掳掠，有犯必斩，百姓莫不欢悦。”听闻努尔哈赤攻取盖复金三卫，意识到后方被切断，遂决定前往皮岛坚持抗战。他在镇江积极发动群众，号召撤离：“吩咐城中百姓，有愿归中国的，可即收拾行李，暂赴各岛安插，着苏其民、张盘、李景先分投装载，散入猪岛、獐子、广鹿各岛。城中携儿挈女，担笼挑箱，累累不绝。毛游击差兵护送，不许百姓自相抢劫，又行牌各船，火紧装载，不许索钱钞。”响应者众多，足见其深得民众信任。同时他约束士兵不得扰民，并积极保护百姓。进驻皮岛后，毛文龙励精图治获朝廷嘉奖，组织军民开垦屯田，耕种自给，继续收拢附近人民以备战守。他亲力亲为，将皮岛建成稳固后方。正如第十四回“群贤忧国荐才，奇士东征建节”所言：“（文龙）仍又时常巡历各岛，阅视兵马船只，抚安新旧人民。把这些岛处处都弄得岩险可守，这些岛中兵士，个个都教得精勇可战，居中驭外，璧合珠联，真已成一个雄镇了。”
德才兼备，经营有道。小说提及毛文龙早年攻读诗书兼习武艺，成年后投身军营，凭胆识才干步步高升。在辽东局势危急之际，他开辟皮岛作为反攻基地，将荒无人烟的海岛经营得生机勃勃、井井有条，展现过人管理能力。他深知皮岛虽在朝鲜境内，但不能一味依赖接济，唯有自给自足方能长久。开垦荒地、屯田养战成为必由之路。第十六回“大屯田战守兼 行通商贾军资兼足”描写道：“尚有已开垦因兵抛荒未开垦，其地尽可耕种，皆可界限成田，春夏种麦，夏秋栽植黍粟，以供粮饷。再于各山出泉处，随地开积成池，分成沟渠，以备亢旱。一亩所出的，可以供一人，一人尽力耕种，可得十余亩，便是一人养得十多人了。以此屯种，一来可以省少国家钱粮，二来少免登津输挽，三来也不怕岛中缺饷。”毛文龙亦重视商路开辟，利用商人逐利本性延揽生意，互通有无：“商贾不通，所以岛中合用多缺，主是军士有些人参貂鼠银两，也置之无用，军士越穷。若一通商，客人贪利，怕甚风波，岛中百货凑集，有无交易，便之衣食皆足。且每货略取他些税，也可以济军饷。”
三、毛文龙形象确立的原因
《辽海丹忠录》中的毛文龙与史料记载反差巨大。小说里他忠臣名将形象鲜明，而史料中多有负面描述，包括割据皮岛不听号令、擅自行动冒功诈饷、与后金私通信件涉嫌反叛等。作者对这些负面信息视而不见，坚持正面歌颂，原因何在？笔者认为主要有三点。首先，小说创作距历史事件较近。毛文龙被杀后，东江抗金力量渐弱，皇太极无后顾之忧从容起兵，1629年八旗军绕过山海关袭扰关内，威逼京师，举国震惊。次年袁崇焕被诛，主要罪名为擅杀毛文龙。从舆论看，普遍同情毛氏而憎恨袁崇焕，作者显然受主流情绪影响。其次，时事小说反映知识分子忧国忧民、批评时政的情感。陆人龙远离战场，判断事实依赖塘报、邸报等资料。江南士子对局势深感忧虑，迫切期待出现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便将这种情结寄托在毛文龙身上，希望树立尽忠保国的英雄形象以鼓舞士气。最后，毛文龙与陆人龙同为浙江钱塘人，辽东战事中明廷曾征调浙兵参战，作者受乡情影响，对毛文龙充满同情，也在情理之中。(邵奇 黄楚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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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方文学 2019年2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