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国产动画电影《八仙！》杀出重围，成了票房圈的一匹黑马。上映前，这片子并没搞什么大阵仗的宣发，靠着过硬的故事底子、极具辨识度的国风视觉，还有对老神话那股子新鲜的解读劲儿，口碑迅速蹿升。其实，这种对神话资源的挖掘热并非孤例。早在之前，《黑神话：悟空》和《哪吒之魔童降世》的爆火就已经证实了一件事：中国古老的神话传说，在当下依然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当孙悟空、哪吒以及八仙们借着现代技术的翅膀飞向全球视野时，大家关注的早已不只是动漫游戏工业有多发达，或者文化符号走得多远，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为什么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依然离不开神话？
《八仙！》拿下暑期档票房黑马的成绩单。
神话没走远，它只是在解答人的困惑
科学理性成了现代人认识世界的主要手段后，神话似乎慢慢淡出了日常生活。我们不再指望神话去解释打雷下雨是怎么回事，也不再靠它来说明天地是怎么形成的。现代科学用严密的知识体系把自然规律讲得清清楚楚，那些以前属于神话地盘的问题，现在都有了经验性的答案。
不过，神话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换了种活法。如今，神话跑进了电影、游戏、文学和流行文化里，以全新的姿态继续参与着现代人的精神生活。
现代社会真正遗失的，不是神话本身，而是它原本的功能：神话不再负责给自然界做科普，转而开始负责解释“人”这件事。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说过，人不光活在物理世界里，还活在由神话、艺术、语言和宗教织成的“符号世界”中。科学解决的是“世界怎么转”，神话琢磨的则是“人怎么看自己”。法国宗教学者米尔恰·伊利亚德也提到过，即便现代社会越来越世俗化，人还是甩不掉一些根本性的难题：生命为啥存在？人在宇宙里算个啥位置？咋面对死亡和那些不可控的命运？这些问题，光靠科学技术是解不开的。所以，神话压根不是什么被现代文明淘汰的原始思维，而是一种一直活着的精神结构。它帮个体把短暂的生命体验，安放到一个更宏大的时间、宇宙和价值坐标里。
从英雄史诗到“凡人成神”：中国神话的独辟蹊径
要是说西方神话更多是在讲“英雄咋改变世界”，那中国神话就更侧重“生命咋改变自己”。在西方英雄的叙事里，主角往往出身不凡或血统特殊，核心矛盾通常是：手握力量的人该怎么用这股力？而中国神话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神性不是天生自带的，而是在生命的实践中一点点修出来的。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个很特别的“人成神”构想——普通生命通过修炼、践行和精神升华，能突破自身的局限。不管是儒家想成的圣人，道家想求的道，还是佛教讲的觉悟，都指向同一个命题：人不是被困在自身局限里的死物，而是能通过精神实践不断完成自我塑造的存在。所以，中国神仙故事真正关心的，不是“人咋拿到神力”，而是“人咋活成更高阶的自己”。
《西游记》就是这一传统最精彩的文学呈现。表面上看，它讲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护送唐僧取经的神魔传奇，但骨子里，这是一个关于自我成长的故事。孙悟空出身不凡，会七十二变，拿着金箍棒，连天庭秩序都敢掀翻。但他最大的毛病不是力气不够，而是不知道咋理解和使用这份力量。大闹天宫时的孙悟空，代表的是未经打磨的个人意识：他想要自由，却缺责任感；有力气，却没自我约束。五行山下的囚禁和西天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精神修行。最后戴上“斗战胜佛”的帽子，不是因为武力值爆了，而是因为他完成了人格层面的蜕变：从“只关注自我的力量”走向了“懂得承担责任的力量”。
如果说《西游记》展示的是一个带着强烈英雄色彩的成长史，那八仙传说则代表了中国神话里另一种更接地气的精神路径：普通人咋靠自己努力完成生命超越。跟孙悟空不一样，八仙打娘胎出来时也没啥非凡身份。他们里头不少人原本是普通人：有失败过的、失意的、孤独的，也有在人生路上到处碰壁找方向的人。他们成仙，不是因为血统高贵，而是在熬过人生磨难后实现了精神跃迁。这种叙事模式跟中国文化里长期存在的“修炼”观念严丝合缝。神仙不是遥不可及的神祇，而是一种生命能达到的境界。换个说法：八仙故事关注的不是“神咋下凡”，而是“人咋走向神性”。
《哪吒之魔童降世》海报。
从成长神话到爱情幻想：仙侠叙事的时代流转
不过，一旦进入现代影视媒介，中国神仙叙事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转向。要是说古典神话关心的是“人咋通过磨炼实现超越”，那21世纪以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仙侠剧，更多聚焦的是“人超越之后，咋搞定理想爱情”。2005年播出的《仙剑奇侠传》算是现代仙侠影视的一个重要起点。那时候的仙侠虽然也谈恋爱，但还留着传统侠义精神的影子。李逍遥起初是个追求自由、不想担责的少年，随着剧情推进，他慢慢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获得更多自由，而是在关键时刻能扛事儿。赵灵儿也不是简单的恋爱对象，作为女娲后人，她背负着拯救苍生的使命。《仙剑奇侠传》的爱情线其实是服务于更大的成长主题：爱情推动人物长大，个人命运最终连着天下责任。
但随着网络文学和影视工业的迭代，仙侠叙事变了味。以2015年的《花千骨》和2017年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为代表，仙侠题材越来越往爱情上扎堆。这种变化回应了现代社会对稳定情感关系的渴望——在快速变幻的环境里，爱情成了对抗不确定性的精神支柱。仙侠世界因此变成了一个现代爱情乌托邦：爱情能跨越身份，冲破时间，抵抗命运。神仙世界不再主要承担精神修炼的功能，而成了爱情永恒的象征。但这变化也带来了仙侠叙事内部的问题：当神仙世界沦为爱情的背景板，神仙本身的神圣意义就逐渐稀释了。天地大战成了爱情的绊脚石，修炼过程成了爱情的试金石，命运安排成了爱情的拦路虎。原本关于“我咋成为更好的自己”的追问，慢慢变成了“我咋拥有一份永恒的爱情”。仙侠叙事因此从“成长神话”滑向了“情感幻想”。
而近年的变化，恰恰意味着一种回调。现在的观众依然需要幻想，但这种幻想不局限于爱情。他们更在意：咋面对命运？咋寻找自我？咋在复杂世界里确认自己的价值？于是，神话重新回到了它最核心的议题：人的成长与超越。
2024年11月19日，浙江乌镇，2024互联网大会游戏科学《黑神话：悟空》展台。视觉中国 资料图
从英雄重塑到生命叙事：当下重述神话的精神内核
近几年，一批改编传统神话的作品呈现出明显的新气象：神话不再仅仅是制造一个逃离现实的幻想空间，而是开始重新扎进人类的生命经验里。从《哪吒之魔童降世》到《黑神话：悟空》，再到《八仙！》，这些作品虽然载体不同、讲法各异，但都盯着同一个核心问题：人在既定的命运面前，咋活出个自己？
《哪吒之魔童降世》重新探讨的是身份与命运的关系。传统故事里的哪吒就是个充满矛盾的集合体：拥有神力，却反抗命运；顶着英雄名头，却经历死亡与重生。电影把这个矛盾推得更深：哪吒一出生就被贴上了“魔丸”的标签，他面临的最大敌人不是外面的妖魔鬼怪，而是别人对他的定义。这也是片子能引发当代观众共鸣的关键所在。现代社会里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面临着各种标签：家庭的期待、社会的评判、职业的归属、成功的标准。所以，“我命由我不由天”之所以能掀起波澜，不只是因为它喊出了反抗命运的口号，更是因为它表达了一种现代主体意识：在人无法选择起点的时候，依然拥有重新创造自己的可能。
如果说哪吒问的是“我是谁”，那《黑神话：悟空》问的就是“我为啥而战”。孙悟空一直是中国神话里最具现代感的形象之一。他反权威、追自由、不愿被安排。但《黑神话：悟空》的意义，不止是重新呈现孙悟空的视觉形象，更是重新抛出了一个关于生命的命题：一个生命咋面对无法改变的宿命？真正的自由，不是毫无限制，而是在看清自身处境后，依然选择自己的路。
而《八仙！》关注的问题则更贴近普通人的生命质感：一个普通人咋完成自我成长？跟孙悟空、哪吒这类英雄形象不同，八仙最大的特点在于，他们并非天生自带光环。他们也曾失败、迷茫、困惑，也挨过人生的苦。他们成仙，不是因为血统特殊，而是在不断的抉择和实践中完成了精神提升。这也是八仙故事今天重新受宠的重要原因。在一个超级英雄叙事泛滥的时代，八仙提供了一种另一种生命想象：伟大不一定来自改变世界，也可以来自成就自己。普通人同样可以通过持续成长，抵达更高的精神境界。从这个角度看，《八仙！》重新打捞起中国神话传统里的核心命题：所谓“人成神”，不是让人变成拥有超能力的怪物，而是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发掘自身的可能性。
《八仙！》剧照。
从神仙世界到人的世界：新神话叙事的转向
回顾近年来中国神话影视和游戏的发展轨迹，从《哪吒》《黑神话：悟空》到《八仙！》，我们看到的不是传统神话的简单回潮，而是一种新的文化转向：神话正从过去的“奇观叙事”转变为今天的“意义叙事”。以前的仙侠作品常构建一个令人神往的世界：有长生不老，有奇遇连连，有跨越时间的爱情。这种叙事满足了人们对理想生活的憧憬。但如今，新的神话作品开始提出不一样的问题。它们不再主要问：“如果我有神力，我能干啥？”而是开始追问：“如果改不了命运，我咋成为自己？”这意味着，现代神话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已经不只是神仙世界本身，而是神仙世界背后对人性的思考。
当八仙重新走进大众视线，当孙悟空借着游戏技术走向世界，当哪吒成为年轻观众心中的精神图腾，我们看到的不是传统神话的简单回归。更准确地说，这是神话在现代社会的一次重新生成。神话没因为现代科学的发展而消亡，而是在新的媒介、新的社会心理和新的文化语境中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重要视角：人类心理深处存在一些超越个体经验的共同结构，这些结构通过神话、文学和艺术不断显现。从这一角度看，孙悟空、哪吒和八仙之所以能被反复重构，是因为他们不是静止的文化符号，而是不断回应现实问题的文化原型。孙悟空代表的是对自由和主体性的追求；哪吒代表的是对身份困境的突围；八仙代表的是普通生命对自我完善的执着。他们表面讲的是神仙故事，底层讲的始终是人的故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神仙重回人间”并不是神仙降临现实世界。恰恰相反，它意味着神话重新回到了人的生命经验之中：神仙不再是遥远天界里的存在，而成为理解现实人生的一种视角。当八仙重返人间，当孙悟空的天命人再次踏上旅程，当哪吒重新直面自己的命运，他们带来的不是过去时代的回声，而是现代人的精神镜像。因为伟大的神话，从来不是关于神如何降临，而是关于人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无限的意义。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上海市浦江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