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子禾的长篇《猴命》,心头涌起的最强烈感受,便是一种“极不讨巧”的写作姿态。这部作品在题材、主旨乃至叙事风格上,都刻意与当下的流行潮流保持距离。故事聚焦于陇东乡村,讲述两位老人因一场意外跌入绝境:73岁的甘改善骑电动三轮车撞伤了70岁的同村寡妇陈秀兰。本就抱病的陈秀兰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历经手术,出院后依然无法自理。她的儿子甘仁贵索性硬把母亲拉回甘改善家。全书的核心,便是此后近半年里,“一个自身难保的老头伺候一个病歪歪的老太太”的过程,以及其间暴露出的种种困难、尴尬与心理褶皱。
这场看似微小的车祸,将两个原本无交集、各自孤苦的老年生命,强行捆绑在昏暗潮湿的乡村窑洞里,开启了一段漫长且煎熬的“猴命”历程。陈秀兰瘫痪失能后,其子甘仁贵一心推卸赡养义务,硬将母亲塞给甘改善,连过年都不接回家,仅带着子女上门磕头拜年,假意维持亲情体面,背地里却私吞母亲的医疗报销款。再看甘改善这边,无论在外打工的儿子还是出嫁的女儿,无人体谅父亲的窘迫与艰辛,也不理解他被迫照料非亲非故之人的无奈,反而一味指责、肆意评判他的选择。妻子王巧巧更是将家庭的凉薄推向极致,常年对丈夫冷眼相待,在他深陷困境时不仅拒不搭手,反而旁观苛责,甚至谩骂羞辱。亲情的冷漠、伦理的坍塌、人性的异化,在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甘改善后来终于明白,真正压垮他的并非照料陈秀兰那份负担本身,而是妻儿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失望、恼怒、怨愤、悲哀、憎恨”,意味着他成了“所有人的羞辱”。小说以“老猴”意象贯穿始终,甘改善与陈秀兰宛如被命运锁链困住的老猴,一生被动挣扎、无处可逃且不被看见,到老又遭遗弃,沦为“尊严丧尽的老可怜虫”。但即便人物处境如此不堪、令人绝望,作者并未弃绝希望与救赎。两人从彼此反感、排斥乃至自我厌弃,到慢慢接受现实、重拾活着的信心与勇气,以最朴素的善良相待,以隐忍坚韧维系垂暮生命的尊严,在日复一日的善意付出中,完成对苦难命运的接纳与彼此和解。
两人在幽暗窑洞中见证彼此最狼狈、脆弱、不堪的模样,相似的宿命让他们相互支撑、慰藉。甘改善的悉心照料,让陈秀兰摆脱了无人问津、自生自灭的境地,重获生存希望与人格尊严;而陈秀兰的存在,也让孤独的甘改善有了牵挂寄托,驱散心底荒芜。两位老人间微妙的心理情感变化,构成了绝境中的双向救赎。对陈秀兰的照料,连同身体的触碰、彼此的默契与怜惜,渐渐让甘改善生出一种既像母子又像夫妻的恍惚感,他开始觉得陈秀兰“不是命运强加给他的一个负累,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责任,而是一份补偿,是对他这么多年孤苦伶仃的迟来的补偿”。与此同时,随着双方关系缓和,陈秀兰有时会帮两个孙女做作业,有时陪她们安安静静看电视,“许多个瞬间,他感到某种和睦家庭的快慰”。作者借孩童介入,再次点亮希望与救赎的可能。“每一个来到世上的孩子,都带着上帝对人类不曾绝望的信息。”
故事尾声,两位老人与两个孩子一同在院中看日食,随后甘改善突然发现陈秀兰不见了,以为她寻短见,后来见她正坐在厕所墙根下才松了口气。他走向她,“日食后的夕阳似乎更灿烂了,把那面低矮的厕所墙照得金灿灿,陈秀兰也给镀上了一层金色。”再走近些,甘改善在那棵嫁接而成的李子树枝杈间,发现了“两粒青涩的李子”。作者摒弃了底层叙事中流行的“苦尽甘来”套路,拒绝廉价的主旨升华,仅通过“青涩李子”的意象,为压抑的故事施予些许温情,为悲哀的人物命运保留一点微光。绝境中的自我救赎与彼此治愈,正是《猴命》突破苦难叙事、彰显人文温度的核心所在。
作者子禾自述:“《猴命》表面写一个西北乡村留守老人的故事,实际上我更愿意将其看作一个现代寓言,关乎所有老人,乃至关乎所有人:当衰老和疾病降临,当肉身无法负担自身,当生活日常骤然瓦解,当命运的‘老猴’骑上肩头,我们将如何面对?”作为一部扎根当代乡土现实的长篇小说,《猴命》的价值远超个体命运书写,成为洞穿时代表象、观察当代乡土社会转型困境的重要文本。子禾以极为诚实的文字照见“父辈”,同时告诉我们:“文学的责任不会虚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