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对敦煌的开拓与经营
◎刘进宝
战国至秦代,活跃在敦煌一带的族群主要有月氏、塞种胡以及乌孙。其中,月氏的实力最为雄厚。塞种人原本是允姓之戎,世代居住在敦煌,因为遭到月氏的逼迫驱逐,才向南翻越葱岭迁徙。因此到了秦汉交替之际,敦煌及河西走廊的其他区域,主要居住着月氏和乌孙这两支力量。
一、汉代对敦煌的开拓
西汉建立初期,匈奴将河西地区的月氏和乌孙驱赶出去,从而占据了这片土地。匈奴不仅控制河西,还延伸至西域。他们在占领区强征赋税,更严重的是阻断了中西交通线路;同时,匈奴还与羌人结盟,直接威胁汉朝的安全。可是,西汉初年社会经济凋敝不堪,统治集团内部矛盾重重,国力虚弱,根本无力对抗匈奴,只能采取屈辱的“和亲”政策来维持局面。
▲威武 雷台祥云 摄影:姜爱平
但西汉的“和亲”并未满足匈奴奴隶主贵族的贪欲。他们频频侵犯边境,杀戮劫掠百姓。“汉兴以来,修好,结和亲,所聘遗单于者甚厚;然不以重质厚赂之故改节,而暴害滋甚。”“匈奴数和亲,而常先犯约......反复无信,百约百叛。”
经过六七十年的休养生息,到汉武帝即位时,国家财力已经相当充裕。此前,朝廷平定了异姓诸侯王的叛乱,又通过文景二帝的削藩措施,粉碎了同姓诸侯王发动的“七国之乱”。中原割据势力和大商贾集团受到重创,中央集权得以大大加强。此时,西汉具备了足够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去反击匈奴。武帝采纳主战派大臣的建议,正式开启了抗匈战争。
▲张掖 山丹马场 摄影:陈礼
公元前133年,马邑之谋爆发,拉开了抗击匈奴战争的帷幕。这是西汉与匈奴关系从“和亲”转向战争的关键节点。汉军对匈奴的主要反击包括公元前127年的河南之战、前121年的河西之战以及前119年的漠北之战。河南之战收复了“河南地”,而漠北之战后,“匈奴远遁,而幕(漠)南无王庭”。
河西之战主要由年轻将领霍去病指挥。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领一万轻骑兵从陇西出发进行试探性进攻。他的进军路线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这意味着行军路线既不能深入羌人腹地与强大的西羌正面交锋,也不能靠近匈奴本部以免惊动主力陷入重围。于是,霍去病选择在匈奴统治薄弱且靠近西羌边界的结合部穿行,迅速抵达河西浑邪、休屠部驻地,实现了轻骑突袭的目的。
据《汉书·霍去病传》记载,元狩二年春季,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向西越过焉支山,深入匈奴腹地千余里,大败敌军,斩获众多。同年夏季,汉王朝决定乘胜追击,再次进军河西,旨在彻底清除匈奴在当地的势力,掌控河西走廊,保障中西交通线。据《汉书》记载,元狩二年夏天,霍去病从北地郡出发,抵达居延,随后南下攻至祁连山,俘获或斩杀匈奴三万余人,并“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匈奴在河西的势力再次遭受重创。
▲酒泉 钟鼓楼(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涉侵权请联系删除)
霍去病在河西之战的胜利,让匈奴失去了水草丰美、适宜畜牧的祁连山和焉支山,影响深远。《史记正义》引用《西河故事》记载:“匈奴失祁连、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其慜惜乃如此。”
一年之内,河西匈奴接连遭受两次打击,已显颓势。匈奴单于责怪浑邪王和休屠王无能,“欲召诛之”。昆邪、休屠王恐惧之下,谋划投降汉朝。他们派人联系在黄河沿岸修筑边塞的将军李息,李息随即上报朝廷。“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将兵往迎之。”此时,休屠王反悔,不愿降汉,浑邪王将其斩杀,并收编了他的部众。霍去病当机立断,率军冲入浑邪王营地,“斩其欲亡者八千人”,将其全部部众渡河东进。匈奴投降者“凡四万余人,号十万”。随后,霍去病派人护送浑邪王前往长安,汉武帝隆重接待了他,封浑邪王及其几名亲信为侯。汉政府将投降的匈奴部众安置在原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旧长城之外。至此,河西走廊正式纳入汉朝版图。
二、设置郡县行政区
敦煌地区归入汉朝版图后,为了进一步开发敦煌、保护中西交通,汉王朝推行了一系列政治和经济措施,其中就包括设立敦煌郡。
关于敦煌建郡的时间,《汉书》记载并不统一。《汉书·武帝纪》提到,元狩二年“秋,匈奴昆邪王(即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到了元鼎六年,“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然而,《汉书·地理志》则称:“酒泉郡,武帝太初元年开”,“敦煌郡,武帝后元(元)年分酒泉置。”
▲敦煌 党河风情线 摄影:许永涛
自20世纪40年代起,许多学者依据《史记》《汉书》及考古新资料,对敦煌郡的设置时间展开深入研究,但结论分歧较大。主要观点如下:(1)向达、张维华、周振鹤等先生认为建于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2)陈梦家先生主张建于元封四、五年间(公元前107、106年);(3)吴礽骧、余尧先生认为建于元封五、六年间;(4)劳干先生主张建于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或稍后;(5)张春树先生认为建于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6)黄文弼先生主张建于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7)方诗铭先生认为建于天汉二、三年后至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以前;(8)刘光华、王宗维先生主张建于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
我们认为,汉代在西北边塞的每一次设置,要么与重大军事行动相关,要么是交通线上的必需。例如,设酒泉郡是为了打通通往西北诸国的道路,设武威、张掖郡是为了隔断羌胡的联系。敦煌郡的设置,则与李广利伐大宛密切相关。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王朝为了扩大在西域的影响力,“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太初二年,李广利伐宛失利,“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李广利首次出兵西域,后方必有部署。此时设置敦煌郡,既可备军事转运,也有利于中西交通。李广利第一次伐宛始于太初元年,太初二年驻兵敦煌,敦煌之名也在此时出现。因此,我们推测敦煌郡的设置可能就在这一时期。
▲阳关烽燧 摄影:王斌银
加上酒泉、张掖、武威三郡,便构成了通常所说的“河西四郡”。
根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汉代敦煌郡共管辖六个县:敦煌、冥安、效谷、渊泉、广至和龙勒。当时的敦煌郡范围涵盖今敦煌市、安西县以及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肃北蒙古族自治县的部分地区,面积约为8万平方公里。以下对这六个县的具体位置逐一说明:
敦煌县:郡治所在。位于今敦煌城西南。常钧《敦煌杂钞》卷2沙州卫记载:“沙州之西,本有故城,即汉敦煌郡治。经党水北冲,圮其东面。雍正三年,于故城东另筑卫城。”吕少卿《重修敦煌县志》也说:“城在县西里许,滨临党河西岸,遗址尚存。其西北一角,高犹数丈。”由此可见,现在的敦煌城位于党河东面,是清代雍正三年(1725年)修建的,并非汉代的敦煌县城。
冥安县:位于今安西县布隆吉一带。冥安因冥水得名。《元和郡县图志》卷40载:“晋昌县,本汉冥安县,属敦煌郡,因县界冥水为名也。”冥水即今天的疏勒河。其“故城疑在今小湾、双塔堡、布隆吉等处”。调查显示,汉冥安县主要分布在冥水支流下游绿洲,其四境东至冥水,南至大雪山,北至乱山子,西接广至县境。
▲玉门关(小方盘城 ) 摄影:李成
效谷县:敦煌遗书S.5448《敦煌录》记载:“效谷城本是渔泽,汉孝□帝时,崔不意教人力田得谷,因名,后为县。”颜师古注《汉书·地理志》说:“本渔泽障也。桑钦说孝武元封六年,济南崔不意为渔泽尉,教力田,以勤效得谷,因立为县名。”其确切方位,敦煌遗书《沙州都督府图经》称:“古效谷城在州东北三十里,是汉时效谷县。”有学者考证,位于今敦煌城东北20公里的黄渠乡戴家墩城堡遗址,极有可能是汉代效谷城所在地。
渊泉县:因“地多泉水故以为名”。《辛卯侍行记》卷5引用章怀太子注《后汉书·张奂传》云,故城在瓜州晋昌县东北,“当在今州东四道沟、柳沟堡诸处”。大致位于今安西县东四道沟一带。
广至县:位于今安西县以西约30公里处,俗名“巴州城”。《太平寰宇记》卷153记载:“常乐县,本汉广至县地……汉广至故城在今西北。”
▲汉龙勒县遗址
龙勒县:即今敦煌市南湖乡一带。因县南180里有龙勒山而得名。敦煌遗书《寿昌县地境》曰:“龙勒山,县南百八十里,周时龙马朝出咸阳,暮至寿昌,因以此山之下,遗其衔勒,故名龙勒山。”龙勒即唐代的寿昌县。《元和郡县图志》卷40载:“寿昌县,本汉龙勒县,因山为名。……武德二年,改置寿昌,因县南寿昌泽为名也。”调查显示,寿昌海即今黄水坝水库。其北约5公里处有一座古城遗址,现大半埋于沙丘之中。这座遗址就是唐代寿昌城故址,也是汉代龙勒县城。
待续
本文选自纪忠元、纪永元主编的《敦煌阳关玉门关论文选萃》
作者简介
刘进宝,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中亚与丝路文明研究中心主任、《丝路文明》主编。兼任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副会长、中国唐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史学会传统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理事。长期从事敦煌学、丝绸之路研究,著有《敦煌学通论》《唐宋之际归义军经济史研究》《敦煌文书与中古社会经济》《西北史地与丝路文明》等;主编有《转型期的敦煌学》《百年敦煌学:历史·现状·趋势》等;主编“中亚与丝路文明研究丛书”“雅学堂丛书”等系列丛书;在《中国社会科学》《历史研究》《中国史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