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茶叶,这小小的一片,竟蕴藏着无数故事。产能过剩的议题常被提起,可真正令茶客望而却步的,却是那份令人咋舌的价码。要想厘清这其中的缘由,不妨先追溯武夷山那段绵延数百年的茶业传奇,再审视当下山头茶市场所面临的困境。
武夷岩茶,如大红袍、水仙、肉桂等,深得众多茶友喜爱,尤其是牛栏坑肉桂、马头岩肉桂以及四大名丛,它们的魅力几乎与酱香型白酒相仿。一旦品饮,便难以再接受其他茶类。这类茶越品越有味道,舌底回甘,许多享受武夷岩茶的人都有类似感受。
当然,选择武夷岩茶作为日常品饮的对象,并不仅仅因为它口感出众,还存在着更为深层的社会历史背景。武夷山的茶,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进程。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说法过于夸张——不过是杯中物,怎能影响人类历史?事实上,从17世纪起,武夷山的茶叶就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东西方历史的走向,这一影响并非局部性事件,而是一场世界性的历史变迁。
先从东方视角审视。众所周知,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这场战争使中国从此踏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整个社会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中国近现代史的波澜壮阔,正是从鸦片战争拉开序幕。有学者提出,鸦片战争的导火索是英帝国主义向清政府倾销鸦片以牟取暴利,清政府采取虎门销烟措施进行抵制,双方矛盾激化,最终爆发战争。
然而,从本质上讲,鸦片战争并非单纯的鸦片战争,其本质是茶叶战争。要厘清这一点,需先梳理武夷山茶叶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地位。武夷山茶叶早在海上丝绸之路兴起之初便已传播至世界各地。唐代宋代的文献中便有记载,明代郑和下西洋时也曾将茶叶带到海外。但真正形成大宗贸易,应是在17世纪。
据史料记载,17世纪初,荷兰人就开始品饮武夷山的茶。不过,当时的茶叶与今日的正山小种、武夷岩茶等并不相同。绿茶属于未发酵茶,青茶是半发酵茶,红茶则是全发酵茶。如今人们提及欧洲古老茶饮,常想到的是红茶,其原因何在?
大航海时代开启后,世界贸易网络逐渐形成。从中国将茶叶装船运往欧洲时,并无苏伊士运河,必须绕道南非好望角,旅程耗时至少一年。在潮湿的船舱中,任何茶叶都会发生发酵。因此,最初运抵欧洲的茶叶大多已发酵,部分欧洲人舍不得丢弃,尝试泡制后发现发酵后的茶同样美味。于是,最初传入欧洲的茶,基本上都是全发酵的红茶。
此后,武夷山茶叶以荷兰红茶形式进入欧洲,再经荷兰人跨越英吉利海峡传至英国,成为英国红茶的代表。如今风靡世界的立顿红茶,其茶源正是从武夷山逐步传衍而来。
与此同时,在北方,有中国商人将两桶武夷岩茶赠予俄国沙皇,沙皇品尝后赞不绝口,从此希望与中国建立长期的茶叶贸易关系。一条从俄罗斯通往欧洲的新商路就此开辟。海上丝绸之路是一条路径,俄罗斯则是另一条通道。到了17世纪,大量武夷山茶叶涌入欧洲。
那么,为何说武夷山茶叶影响了世界历史呢?大量茶叶涌入欧洲之初,只有贵族能够消费得起。随着航海贸易的发展,茶叶逐渐普及至寻常百姓家,普通民众也能享用到。此时茶叶在欧洲成为日常消费品,需求量激增。茶叶具有助消化的功效,欧洲人饮食以肉类为主,相较蔬菜更难消化,饮茶可显著改善肠胃功能。
因此,无论是从饮茶层次、品味偏好,还是从生理健康角度,欧洲人都广泛接受中国茶叶。然而欧洲不产茶,大量中国茶叶输入欧洲,为中国赚取了巨额财富。
此时,世界航海贸易形成了一个奇特的三角形:欧洲人通过殖民手段将大量非洲黑人贩卖至美洲充当黑奴。而美洲是当时世界白银的主要产地,黑奴抵达美洲后换取大量银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墨西哥鹰洋,这些白银流入欧洲,欧洲人再用白银购买中国茶叶。
换言之,欧洲人贩卖黑奴至美洲,美洲以白银支付给欧洲,欧洲再用白银购买中国茶叶。茶叶涌入欧洲,白花花的银两流向中国。
可以想象,这并非一种对等的贸易关系。中国以茶换银,欧洲人卖给中国的商品并非全无,但与茶叶贸易相比规模实在微不足道。这在经贸术语中被称为贸易顺差,欧洲这边则是贸易逆差。
经历中美贸易战之后,许多人认识到,顺差逆差并非绝对概念,但长期的单向顺差或逆差绝非可取。当时大量白银流入中国,这些白银到中国后如同存入库房,再难回流。
欧洲人不断输出白银却无法收回,长此以往,对于崇尚重商主义的欧洲人而言,构成了巨大威胁——白银无法回流,贸易难以持续,中国掌握了绝对主动权。此时恰逢茶叶贸易遭遇重大障碍。康熙皇帝为收复台湾而实行迁界禁海政策,规定片帆不得下海。后来虽开放海禁,也仅在广州设立十三行与洋人通商,海上贸易通道受到极大限制。
这迫使许多欧洲人不得不开辟第二战场。看过电视剧《乔家大院》的朋友会记得,剧中人物乔致庸南下福建贩茶,就是到武夷山收购茶叶,然后一路北上,走西口——西口即杀虎口,东口是张家口——从杀虎口出发,到外蒙古,再到恰克图,将茶叶卖给俄罗斯商人,俄罗斯商人再经东欧运往欧洲。
这条商路正是海上丝绸之路受阻后被迫开辟出来的。如此一来,由于运输不便,茶叶价格进一步上涨,原本需求量就大,贸易顺差更加剧了。
英国人一看,长此以往,家底就要空虚,必须找到能与茶叶进行交换的商品。想来想去,注意到当时中国吸食鸦片的人不在少数,鸦片馆在许多城市纷纷兴起。
从乾隆到嘉庆再到道光年间,许多城市里的鸦片馆蓬勃兴起。英国人琢磨,鸦片是否可以牟利?当时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南亚与东南亚一带正好适合种植鸦片。今天人们熟知的金三角,其实就是当年英殖民主义者留下的历史痕迹。英国人便在那里大量种植鸦片,并倾销至中国。
饮茶虽上瘾,戒断尚可忍受,但毒品对人体的成瘾性极为强烈。因此在短短几十年内,鸦片在中国大地迅速蔓延,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无不被其吸引。
于是大量白银如流水般流回英国。此时大清朝廷发现财政紧张,道光皇帝遂重用林则徐,于1839年发起虎门销烟。
在此特别指出:许多人以为虎门销烟是因为道光皇帝和林则徐看到国人吸食鸦片沦为东亚病夫而决心禁烟,其实并非如此。
真实的历史是,道光皇帝与林则徐从来不反对吸食鸦片,只是反对国人吸食英国人的鸦片——鸦片可以吸,但要吸自家产的,钱要自家挣,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能让英国佬把银子赚了去。
这是鸦片战争的一个真正根源。英国人一看虎门销烟阻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不肯罢休。英国人的目的并非一定要占领中国领土,而是要迫使清政府开放通商口岸,实现自由买卖,如此便可继续向愿意吸食的国人贩卖鸦片,赚取大钱,填补因茶叶贸易造成的逆差之坑。
所以鸦片战争之所以爆发,根源在于当年因茶叶贸易带来的巨大贸易逆差令英国人无法承受。他们没有办法在鸦片上做手脚,遂遭到清政府反制,双方矛盾不可调和,最终打起了这场鸦片战争。
这场战争极大程度地改变了中国乃至整个东方的历史。此后列强侵略中国,包括英法联军、八国联军乃至日本侵华,其始作俑者皆可追溯至这场鸦片战争。
中国由此开始了近百年的屈辱历史。所以说,小小的茶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东方的历史,这话并不过分。
那么,为何说茶叶也改变了西方的历史呢?只需看一点便知:无论如何争论,美国都是当今世界的头号强国,这一点大概无人否认。
而美国是如何诞生的,恰与茶叶有着关联。美国人原本也不喝茶,其中缘由如下。高中历史课本中有一件著名的事件,叫波士顿倾茶事件。
大英帝国完成工业革命后,在世界各地皆有殖民地,号称日不落帝国,在北美有十三个殖民地,也就是美国最初成立的十三个州,当时尚无美国这一概念,都是英国的殖民地。
工业革命后,英国生产力迅速发展,便想把殖民地既当作原材料的来源地,又当作工业品的倾销地。
所以先想到的是从殖民地掠夺财富,而彼时北美十三个殖民地已发展起来,许多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甚至可以与宗主国英国分庭抗礼。
为了从殖民地压榨更多财富,英国出台了一系列茶叶法案。所谓茶叶法案,是指东印度公司积压了大量茶叶,而北美那边也有商人来中国贩茶。
英国将关税只对东印度公司降低,使其茶叶几乎免税或税率极低,在北美随意销售,一下子便把当地贩茶商人挤垮,英国由此从北美攫取了更多财富。
此举激起北美殖民地民众的强烈不满。1773年12月16日,有大船载着约九万磅茶叶抵达波士顿港,这批茶叶中,百分之七十是武夷山的茶叶,其余为一些绿茶。
当地商人认为必须抵制,遂化装成印第安人登船,将船上所有九万磅茶叶全部倾入海中,整个波士顿港几乎变成了茶汤。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波士顿倾茶事件。英国人见状,急忙派兵镇压,由此点燃了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的怒火,双方开战。
此后,1775年莱克星顿枪声响起,1776年费城发表《独立宣言》,1781年约克镇大捷,1783年双方谈判承认北美独立,1787年制定美国宪法,1789年宪法正式生效。
至此,美利坚合众国——如今世界的头号强国——由此诞生。能说它的诞生与这小小的茶叶没有关系吗?
关系确实很大。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经济是社会的原动力。
所以,小小的武夷山茶叶,在很大程度上既影响了东方的历史,又影响了西方的历史。翻回头再看今天,茶叶依然是一门牵动人心的生意,可惜眼下这盘棋,走得却越来越胶着。
一位从事了十几年普洱茶的老板道出心声:今年上山收料,跟合作多年的茶农坐在火塘边说话没三句就僵住了——他想让原料降一点,好歹终端还能卖动,茶农却端着茶碗脸一沉,说品质摆在那儿,凭啥要降。
这一幕,几乎是眼下整个山头茶市场的缩影:茶农卖不动,茶商也卖不动,茶客更是甩手一句"太贵了,不喝了"。
许多人张口就说,问题不过是产能过剩闹的。可产能过剩早就不是新鲜事,2007年那波崩盘之后普洱茶产量便已明显富余,怪的是2016到2018年生意照样红火。
真正比产能过剩更致命的,是价格被抬得虚高,老百姓喝不起。老班章古树纯料预计涨到每公斤八万到十二万,薄荷塘古树也直奔三万以上,本该端上寻常人家茶桌的中间档山头茶,被这股风裹着一路走高,普通茶客自然散了。
财富一旦过度集中,一大批人买不起东西,市场的循环就断了——这道朴素的经济道理,茶叶这门生意同样逃不出。
链条上原本各司其职的默契,从2019年天价茶王树炒作开始被撕开口子:散客涌上茶山,五百一公斤的料张嘴敢开两千,茶农见状原料价集体蹿升。
茶商靠包茶园、压库存对冲,结果古树好卖、中小树积压,辛苦挣的现金流大都流进茶农口袋,自己换回一仓库难变现的存货。
三年疫情又补了一刀,多数茶商现金流见底,只能改成有多少确定市场就做多少定制,平时靠卖老库存糊口。出路并非没有。
一股力量是数字化平台在挤中间的虚火,云茶价格指数把千余村寨的春茶价晒到明面上,普洱景谷钉耙山的茶农人均年收入从三千元跃升至八万元,透明的价格既没坑茶客也没亏茶农。
另一股力量是消费者自己在校正市场——风味、透明、性价比成了三大核心诉求,茶客压根没走,只是不肯再为虚高的价签买单。
价格只要回到价值本身,云南那醇厚有风格的古树茶,从来不缺爱它的人。
说到底,破局的钥匙不是继续把价格顶在半空硬撑,而是让链条上每一环都回到合理利润:茶农守品质,茶商守诚信,茶客能喝上好茶而不必倾家荡产。
等哪天越陈越香的本味重新压过越炒越贵的浮沫,一杯真正的好茶重新端回寻常百姓的茶桌,这口一直绷着的气才算真正松下来。
毕竟茶是拿来喝的,不是拿来供着看的。让老百姓喝得起茶,才是这个千年行当最该守住的那点良心。
文章配图-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