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游历阆中时，我特意去了一趟张飞庙。庙宇不大，门口有几个摊子卖着张飞牛肉，那股子香味还飘得挺远。我在殿里伫立片刻，看着那尊黑脸塑像，脑海里猛地闪过章武元年六月那件往事。
张飞正是在这座城池里，被人头张达和范强割下了首级，脑袋还被扛着送到了东吴。消息传到成都，刘备伐吴的决心，就再也无人能够劝回。
后来读《三国演义》或是听那些民间传说，这一段总被描绘得特别戏剧化。张飞一死，蜀汉的大臣们仿佛是商量好的那样纷纷撂挑子，刘备的话不再听得，也没人愿意听他的。好像一夜之间君臣就反目成仇。我第一次读《三国演义》时，也是这般印象，只觉得刘备晚年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显得很可怜。
细查正史才知，根本不是这回事。
得先弄清"不听"这个词。它并非指臣子抗命，而是他们维系了大半辈子的战略默契崩塌了。差得挺远呢。
诸葛亮，从头到尾没和刘备公开拌过嘴。
他是《隆中对》那盘棋的主设计师，联吴抗曹是他始终坚守的底线。荆州一旦丢失，两路北伐的基础就动摇了；要是再倾国伐吴，三分天下的格局就得彻底打乱。
可《三国志》里，你查找不到他哭着跪谏阻拦刘备的记载。
那些撕心裂肺的场面，是《演义》编造出来的。真实的诸葛亮，始终以丞相身份驻守在成都，负责后勤，管理后方政务，相当本分。直到夷陵战败，他才撂下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倘若法正还在，必定能劝住主上东征；就算去了，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
读到这话时，我征征地愣了好久。
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白了，是诸葛亮清楚自己劝不动，所以没强行劝阻，只是管好自己那摊事，静观其变。并非不服从，而是知道服从也没用，干脆把话吞进肚。也有人不这么认为，觉得他是明哲保身、故意装傻充愣，我倒觉得不至于那么阴暗。一个能把后方管得井井有条的人，谈不上不忠。
赵云是另一路主张。
他算蜀汉里少数敢当面反对伐吴的将领。可他那份反对，史书记载的是"谏"，是建议，并非谋反。《云别传》里他说得直白，曹操才是真敌人，应该先打关中，扼住河、渭上游，关东的义士自然就会响应；真跟孙权开战，一打起来就收不住了。
刘备没听。但也未处罚他，反而派他率领江州兵马，作为东征的后备力量。战事打得如何，赵云早就预言到了。夷陵一溃，他二话不说率兵赶往永安保护刘备，路上毫不含糊。他和刘备之间，只是战略上意见不合，君臣的情谊半点未损。
把这事儿的荒唐之处彻底揭露出来的，还得数黄权。
这人以前我不太关注，后来读得越多，越觉得他屈。黄权是益州降将，眼光在那批降将里数得上号。伐吴他也不赞成，理由很实在。吴人善战，蜀军顺江而下，进容易退难；他情愿亲自当先锋去探查虚实，让刘备坐镇后方。这个办法稳妥。刘备一口拒绝，不仅拒绝，还把他从前线调到江北，去防备北面的魏军。
后来的结局，人所共知。夷陵一败，蜀军在江南的主力全军覆没，黄权这一支的退路，反而被吴军堵死。前头是吴，后头是魏，进退维谷。他没办法，带着人马投了魏。
有人跑去向刘备告状，说该治黄权家属的罪。刘备摆摆手，说了句："是我对不起黄权，黄权没对不起我。"
错在自己身上，他承认了。
所谓"群臣不拥护刘备"，是把历史搞反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不是臣子不听刘备，是刘备谁的建议都不听。张飞一死，加上荆州那口积压已久的怨气，这个隐忍了一辈子的枭雄，头一回 把私怨摆在了复兴汉室的前面。反对的声音，全部藏在谏言的委婉里；执行时，没有一个掉链子的。
我曾和一个研究秦汉史的朋友讨论过这段。她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蜀汉这一跤，摔的不是君臣离心，是刘备心里只剩下报仇，为了这点执念，他把自己和一帮老伙计拼了命攒下的家底，全给输了出去。
我当时没接话。
这点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一个能忍大半辈子的人，怎么就突然没绷住。或许人到了某个年纪、某个关口，讲道理已经不管用了。他追求的，不是胜利，是那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