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探讨欧洲的往事。
苏联为何坚持让芬兰交出第二大城市维堡？芬兰又为何坚决不答应这一看似合理的要求？要理清这段纠葛，不妨先从芬兰这个国家的历史讲起。芬兰的国土面积有三十四万平方公里左右，在欧洲算是面积不小的国家。不过它的地理位置相当偏僻，领土大多分布在北纬六十度到北纬七十度之间，更有四分之一的国土位于北极圈内部。因此，芬兰的首都赫尔辛基便成了世界纬度第二高的首都，仅次于冰岛的雷克雅未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芬兰人向来低调、内敛，与世无争。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那种风云变幻的国际形势下，他们还是被动地成了焦点，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不仅如此，在冷战时期，芬兰还意外地成了国际政治的焦点，为国际政治学贡献了一个术语——芬兰化。这个术语在当时是各国政治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题，时至今日，依然在一些场合被人们使用。
不过，说到芬兰化这个词语的起源，其实并非来自芬兰本国，而是出自一个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都与芬兰有着密切联系的国家——德国。1973年5月11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联邦议会召开了一次会议，要对早前德意志联邦政府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签署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基础关系条约》进行投票表决。
这份条约的核心内容，就是两个德国政府互相对彼此承认，互派外交代表，共同加入联合国。这份属于两个德国的条约，可以说将时任联邦德国总理勃兰特推行的、旨在改善联邦德国和东方集团国家之间关系的东方政策，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毕竟，在此之前，无论是联邦德国还是民主德国，都自认为是德国唯一合法的政府，彼此指责对方是苏联或美国的傀儡。因此，如今这份两个德国达成的协议，自然在联邦德国内部引发了保守派的强烈反对。
以施特劳斯为例，他曾担任基辛格内阁的联邦财政部长，后来则成为反对党在联邦议会中负责经济和金融政策的人。施特劳斯就曾在议会中发表了言辞激烈的演讲，猛烈抨击勃兰特的东方政策。施特劳斯说，勃兰特的东方政策毫无疑问是要把联邦德国“芬兰化”。这也就是如今已成为国际政治学术语的“芬兰化”的由来。所谓的芬兰化，是指冷战时期，芬兰虽然宣布了永久中立，却因为苏联的压力，和苏联签署了以《苏芬互助条约》为核心的许多条约，实际上处在苏联的掌控之下，在很大程度上算是被纳入到东方阵营的势力范围中。
与此同时，作为苏联承认芬兰主权独立的代价，芬兰不仅承认了苏联对芬兰东部国土的占领，而且承诺绝不加入任何针对苏联的政治或军事联盟，并保证芬兰的领土绝对不会成为任何国家反对苏联的基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施特劳斯才会讽刺勃兰特，称他是想把联邦德国“芬兰化”。经过德国议会的那次辩论，芬兰化的词语迅速传播开来，从此就成了人们讽刺批评小国没有原则地屈从于大国的反面教材。
那么，芬兰这种所谓的芬兰化模式又是如何形成和建立起来的呢？这就要从芬兰的历史讲起了，因为只有了解了芬兰的历史，才能够说清楚芬兰和它那个强大的东方邻居之间一直以来的恩恩怨怨和历史纠葛。
现在提到芬兰，人们通常都会下意识地把它看作一个北欧国家。但实际上，从民族起源上来说，芬兰人和北日耳曼人的丹麦人、瑞典人、挪威人、冰岛人并不是同一民族，甚至都不能算是亲戚。芬兰人是乌拉尔语系民族，和波罗的海对岸的爱沙尼亚人有着非常密切的亲缘关系。据说以爱沙尼亚语的北方方言为母语的人，不需要经过专门的学习，就能够大致听懂芬兰语。
因为芬兰的地理位置十分偏僻，所以在历史上也曾经长期处于欧洲文化圈的边缘地带，在中世纪的早期被许多欧洲国家视作是蛮族。不过，欧洲中世纪的这个“蛮族”标准其实相当简单粗暴，只要是不信仰基督教的，那就被看作是蛮族和野人。
大约从十二世纪初开始，芬兰西边的邻居、信奉天主教的瑞典，开始对当时还信仰原始宗教的芬兰发动了十字军战争，试图把芬兰纳入到基督教世界版图之中。东正教的基辅罗斯大公国也积极地向着芬兰地区扩张，占据了芬兰东部的卡累利阿地区，这也就是今天俄罗斯境内的卡累利阿共和国的由来。大约在1154年，瑞典国王埃里克九世成功征服了芬兰的大部分地区。
从此以后，源自爱沙尼亚的芬兰人就被纳入到了斯堪的纳维亚的文化圈之中，成为了北欧国家的一员。此后，芬兰就成为了瑞典王国的一部分，和瑞典一起经历着相同的王朝更迭，一同加入卡尔马联盟，一同退出卡尔马联盟，一直持续到1809年。
这时候正是欧洲历史上著名的拿破仑战争时期。在1807年，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在弗里德兰战役中击败了英国主导的反法同盟的两个重要成员国——俄罗斯和普鲁士的联军，迫使俄国不得不和法国进行和谈。
一个月之后，法俄两国签署了《提尔西特条约》，俄国退出了英国主导的反法同盟，转而成为了法国的盟友。然后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就要求邻国瑞典也一起退出反法同盟，加入到法国主导的针对英国的大陆封锁体系中来。
但是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四世仍然坚持要维护和英国的同盟关系。因此俄罗斯就以此为借口，以两万四千大军攻入了当时处在瑞典统治下的芬兰，芬兰战争就此爆发。
不过，对于英国和法国的外交立场，或许只不过俄国对瑞典宣战的一个表面原因。有很多传言都认为，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之所以要发动对瑞典的战争，并不仅仅是为了强迫瑞典加入法俄同盟，更多的是出于他个人对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四世的私人恩怨。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在古斯塔夫四世刚刚登基的时候，他的叔叔瑞典摄政卡尔公爵，也就是后来的瑞典国王卡尔十三，为了强化瑞典和俄国的友好关系，就让十四岁的古斯塔夫四世亲自去俄国首都圣彼得堡，向当时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请求王室联姻。
据说叶卡捷琳娜二世见到古斯塔夫四世之后，对这个孩子十分满意，非常高兴地接受了瑞典提出的王室联姻的请求，同意把自己的孙女亚历山德拉女大公嫁给古斯塔夫。
不仅如此，叶卡捷琳娜还命令俄国方面安排了一场盛大的订婚舞会，准备大张旗鼓地庆祝俄国和瑞典实现王室联姻的这桩盛事。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古斯塔夫四世，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偏执的宗教狂热主义者。
他在婚事内容全部敲定之后、订婚舞会开始之前，突然提出要求信仰东正教的亚历山德拉皈依瑞典人信仰的基督教路德宗。在这个要求遭到拒绝之后，古斯塔夫当场悔婚，返回了瑞典。
叶卡捷琳娜二世自然被气得大发雷霆，仅仅两个月之后，已经六十七岁的女皇就因为中风去世了。当时很多人都认为，叶卡捷琳娜二世中风去世，就是被古斯塔夫四世给气的。
而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是叶卡捷琳娜生前最宠爱的孙子，甚至有观点认为，叶卡捷琳娜二世要不是因为意外病逝，原本是打算废除儿子保罗的继承权、直接把皇位传给孙子亚历山大的。
所以亚历山大一世登基之后，当然很自然地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教训一下这个敢跟自己妹妹悔婚、气死了自己奶奶的古斯塔夫，于是就有了这场芬兰战争。因此俄军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长期占领芬兰的打算，只是单纯地想教训一下瑞典。
但是因为芬兰的民族主义者们利用了这两大强敌开战的机会，开始在芬兰各地发动起义，这就让当时芬兰的实际控制者俄罗斯非常头疼。
所以为了安抚芬兰人的反抗、好集中力量去对付瑞典，俄国就在被他们占领的芬兰颁布法令，宣布尊重芬兰人的宗教信仰，承认芬兰议会的权利，而且还任命芬兰人出任芬兰的各级地方官员。俄罗斯的这套怀柔之策效果出奇的好。
过了一个多月，芬兰各地的起义就全都被平息了，俄军有效地控制住了整个芬兰。那么这时候俄罗斯就很自然地不愿意再把芬兰归还给瑞典了。
而大多数的芬兰人也都觉得，在俄国的统治下能够比在瑞典的统治下获得更多的自治权利，所以也都愿意归附俄罗斯。因此在1809年，瑞典被迫和俄罗斯在弗里德里克港，也就是今天芬兰的哈米纳，签署了《弗里德里克港合约》，正式将芬兰割让给了俄罗斯。
然后俄国就在芬兰成立了一个自治的、由沙皇来兼任大公的芬兰大公国。芬兰的历史从此又和俄罗斯绑定到了一起。1917年，俄国爆发了著名的二月革命。二月革命推翻了俄国一直以来的君主专制，建立起了共和国。
在俄国帝制覆灭之后，昔日沙皇统治下的各个民族也都开始趁机谋求独立。1917年12月6日，芬兰议会以一百票赞成、八十八票反对，通过了宣布芬兰脱离俄罗斯独立的议案。
12月6日这一天，从此之后也就成为了芬兰的国庆节、独立日。而这时候俄国的政权，在经历了二月革命之后的十月革命和一月剧变之后，已经落入到俄国社民党布尔什维克派的手中。
这时候布尔什维克的领导人正是列宁。列宁本人就是民族自决原则的坚定支持者。早在十月革命的时候，列宁就曾经发表过《俄罗斯人民权利宣言》，宣称俄国境内所有的非俄罗斯的少数民族，都有放弃俄罗斯权威、成立自己民族国家的权利。
因此芬兰议会的独立决议，很快就得到了俄国的承认。然后德国和法国也立刻承认了芬兰的独立。
然而独立首先为芬兰带来的，却是一场持续了四个月的内战。其实列宁在说服布尔什维克的其他领导人承认芬兰独立的时候，就曾经明确表示过，芬兰很快就会爆发一场无产阶级革命。
毕竟芬兰在独立之前一直是俄罗斯帝国下属的一个自治大公国，所以在芬兰，俄国的布尔什维克也有他们自己的下属分支机构，这就是芬兰的人民代表团。
在二月革命爆发之后的那段动荡岁月里，芬兰人民代表团也建立起了自己的武装力量赤卫队，并且事实上控制住了芬兰的第二大城市、临近俄罗斯的维堡。所以在芬兰独立之后，布尔什维克的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托洛茨基就一直催促芬兰人民代表团，要他们尽快发动起义。
为此，布尔什维克的苏俄政府还从临近维堡的圣彼得堡向维堡的赤卫队运送去了大量的军火和物资。1918年1月28日，芬兰赤卫队突然起事，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夺占了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控制权。
芬兰政府被迫迁往了芬兰西部的沿海城市瓦萨。然后芬兰人民代表团就遵照列宁的指示，宣布建立芬兰社会主义工人共和国，芬兰内战正式打响。
内战爆发之后，芬兰参议院任命了曾经在俄军中担任过中将军长的芬兰将领卡尔·曼纳海姆，出任芬兰军队的总司令，负责指挥政府军对赤卫队展开反击。
与此同时，在芬兰政府中的亲德派官员的游说斡旋之下，芬兰参议院通过决议，恢复了君主制，而且推举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妹夫卡尔为芬兰国王卡尔一世，以此获得了德国的鼎力支持。
当然后来因为德国在一战中最终战败，所以这位当选国王卡尔一世后来也十分知趣地主动宣布放弃芬兰王位，这样芬兰就又重新恢复成了一个共和国。
就在芬兰政府军获得了来自德国的支援、顺利地收复了赫尔辛基和维堡、兵锋逼近苏芬边界的时候，苏俄政府却正深陷在俄国内战的泥潭之中，根本无暇去救援芬兰人民代表团和他们的赤卫队。
虽然后来苏俄顺利地走出了战争的泥潭，不仅赢得了内战的胜利，而且还成功升级变身成为了苏联，但是很快，苏联就和另外一个重要邻国波兰之间爆发了苏波战争。因此苏联政府不愿意再另外开辟一个新的战场去和芬兰交战。
因此苏联就和芬兰签署了对芬兰非常有利的《塔尔图合约》。根据《塔尔图合约》，苏芬边界被划定在了距离苏联波罗的海第一重镇列宁格勒，也就是著名的圣彼得堡只有三十公里的地方。
正是这份对芬兰极为有利的边界划分，为日后的冲突埋下了伏笔。国力远在芬兰之上的苏联，始终不愿真心接受这一结果。
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苏联便以列宁格勒的安全为由，向芬兰提出了一系列苛刻要求：割让包括维堡在内的整个卡累利阿地峡，将汉科半岛租借给苏联三十年作为海军基地，割让芬兰湾上控制列宁格勒航道的几座岛屿，并且必须拆除号称芬兰国门的曼纳海姆防线。
维堡是由瑞典人于1293年建立起来的芬兰第二大城市，是芬兰文化的重要象征，也是近代芬兰的工业中心，其在芬兰人心目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圣彼得堡之于俄国人。面对这种形同缴械的丧权辱国要求，芬兰自然果断拒绝，而这恰好就给了苏联对芬兰动手的理由。
1939年11月30日，苏联对芬兰发动了冬季战争，斯大林原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芬兰当局，将其变成苏联的卫星国。然而真正打起来以后，坚固的曼纳海姆防线加上芬兰士兵利用雪地森林的游击战术，让苏军损失惨重，平均每个芬兰士兵至少能换四个苏联士兵。
不过苏联毕竟体量数倍于芬兰，在斯大林不惜一切代价的命令之下，芬兰终究因人口太少、装备不足而难以为继。
1940年3月，芬兰被迫接受苏联的要求，签订了《莫斯科和平条约》，割让了包括维堡在内的卡累利阿地峡、芬兰湾上的几座岛屿以及拉多加湖沿岸地区，累计损失面积超过百分之十，苏联还如愿以偿得到了汉科半岛的租借权。
后来苏德战争爆发，芬兰趁机收复了这些失地，但最终由于苏联打赢了这场战争，二战结束以后，芬兰不仅吐出了这些地盘，还丢了北冰洋的出海口。
这是本期《欧洲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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