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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七相:英国实力与野心的错位

来源:快线潮资讯
十年七相:英国实力与野心的错位

世界杯的硝烟散去了。这项由英国人开创的运动,如今已成为该国最耀眼的输出产品。

然而,当英格兰球迷沉浸在足球狂欢中时,这个岛国的另一面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就在球队闯入八强之际,唐宁街十号的主人正准备打包行李。6月22日,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站在官邸前,声音中带着颤抖地宣布卸任。他在2024年带领工党以压倒性优势重返权力中枢,不足两年便遭遇党内信任危机,最终被自己人推下宝座。接任者很可能是前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Andy Burnham),届时他将成为英国十年内的第七位首相。

一个能让足球和职业联赛达到世界顶尖水准的国家,为何会连续十年无法稳定住首相位置,也找不到像样的经济增长路径?将这两幅画面并置,才能洞察当代英国的真实困境:它在主动投入且确实擅长的领域,依然能保持世界领先;但支撑大国体面的根基,却正在被缓慢侵蚀。

宏伟蓝图先于现实,实力却未能跟上,这构成了理解英国过去十年的核心密码。

十六年未见增长

先来看看英国经济究竟面临何种困境。

2025年,英国经济仅实现了1.3%的增长,下半年按人均计算的实际GDP依旧在下滑。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对2026年的增长预测仅为0.9%,不足1%,将英国与西班牙、葡萄牙等规模远小得多的经济体归为同一类别。

与此同时,通胀却迟迟未能回归2%的目标,2026年预计仍将在3.4%至3.7%区间徘徊。本应因经济增长而受抑制的物价,在英国却陷入了增长乏力、通胀高企的两难境地,使得英格兰银行即便希望降息,也难以真正放开手脚。

问题的根源在于生产率。自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来,英国生产率增长近乎停滞,这也是一系列经济难题的共性源头。生产率无法提升,工资水平、公共服务质量和财政收入都将失去长期改善的基础。

若将时间跨度拉长,情况更为严峻。2007年,英国人均GDP比欧元区低约3%,比美国低约20%;至2024年,英国与欧元区的差距扩大至7%,与美国的鸿沟更是加深到30%。

同样经历疫情后的经济复苏,英国家庭支出仅增长了1.4%,美国增长了近20%,欧元区也实现了5%的增长。换言之,其他国家居民的生活水平即便改善缓慢,至少仍在进步;英国普通民众的真实感受却是原地踏步,甚至出现倒退。

经济停滞之下,各类麻烦纷至沓来。失业率攀升至5.2%以上的高位,创下十余年来的新记录,年轻人尤其难以进入就业市场。一份官方评估曾显示,那些既不上学、不工作,也不接受职业培训的年轻人(即NEET群体),每年给英国经济造成的损失高达1250亿英镑。

企业投资长期低于脱欧前水准,最新一个季度甚至仍在萎缩。能源价格持续高企,钢铁、化工等高耗能产业纷纷裁员,去工业化不再仅是抽象的统计概念,而是转化为工厂关闭和岗位流失的现实。

英国国债规模已逼近GDP的102%至105%,财政赤字连续多年超过4%。财政大臣里夫斯(Rachel Reeves)在财政纪律框架下可操作的预算空间仅剩两百多亿英镑,任何经济波动都可能令预算红线告急。

于是,英国政府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循环。想投资未来没有钱;想通过减税刺激经济同样没钱;想改善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依旧没钱。经济增长无法实现,财政便会持续紧缩;财政一旦收紧,政府只能依靠冻结个税起征点、隐性加税和削减开支来周旋,而这些措施又会进一步压缩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拖累消费和增长。

英国名义工资虽已超过通胀水平,但扣除房租、房贷以及不断加重税负后,多数家庭真正能支配的钱并未有明显增加。面对这样的财政格局,任何首相都难以施展作为。

十年七相

正是在这样的经济背景下,英国政治开始了不断轮替。

十年间更换六任首相,听起来近乎荒诞。卡梅伦(2010-2016)、梅伊(2016-2019)、约翰逊(2019-2022)、特拉斯(2022,任期仅四十余天)、苏纳克(2022-2024)、斯塔默(2024-2026),如今即将迎来第七位首相。

|六位前首相在唐宁街十号外发表辞职演讲的档案照片组合。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依次为基尔·斯塔默、里希·苏纳克、莉兹·特拉斯、鲍里斯·约翰逊、特蕾莎·梅和戴维·卡梅伦,当地时间拍摄于伦敦。

海外媒体常以难以置信的口吻评论这一现象,英国国内也流行起一个词汇——“ungovernable”,仿佛这个国家已变得不可治理,无论谁执掌权柄,都逃不过难堪结局。

但将责任归咎于“英国选民难以取悦”,实则是在为这些首相寻找借口。六位首相的离任,多源于自身战略失误,而非民意毫无章法的摇摆。

卡梅伦过于自信地判断自己能赢得留欧阵营胜利,于是押上政治生涯发动脱欧公投,最终输掉了整个政治生命。梅伊接手后又提前解散国会冒险博弈,在竞选中主动提出不受欢迎的主张,将原本两位数的民调优势消耗殆尽。此后,她虽勉强维持少数政府,却再也无法平息保守党内部围绕脱欧路线的纷争。

约翰逊则栽在政治操守问题上。“派对门”丑闻中,他屡次作出误导性解释,又被证据反复推翻,随后还包庇遭受性侵指控的政治盟友,最终导致跨派系议员集体倒戈。

特拉斯上台后立即推出大规模减税预算案,市场随即陷入恐慌,英镑和英国国债价格剧烈波动,并最终导致她闪电下台。苏纳克的离任则更接近正常的政党轮替:他接手时,保守党早已被前几任政府透支了民意基础,回天乏术。

这些失误本可避免。说到底,撤换他们也是英国议会内阁制正常运转的结果。尽早替换掉一个不胜任的船长,恰恰是这套制度的优势所在,可以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从这个角度看,频繁更换首相未必是问题本身,反而可能是制度纠错的一种体现。

但故事仍有另一面,而这一面与经济账本紧密相连。

经济长期停滞,抽走了任何一位英国首相最宝贵的政治资本,即通过扩大蛋糕让不同群体共享收益的能力。当经济增长停止,政治便从“分享增量”转向“分割存量”,逐渐演变为一场零和的分配博弈:给予老年人更多福利,年轻人就要承担更大压力;军费要增加,福利就必须削减;公共医疗获得更多资金,其他部门就要承受紧缩压力。

斯塔默的困境就在于此。他依靠一种近似“选区精算师”的策略赢得2024年大选,核心目标是在关键选区最小化民怨。为此,他在竞选中承诺不提高三大主要税种,等于在执政前便自我限制了政策空间。

上台后,斯塔默拿得出手的首个重大举措,竟然是取消部分老年人的冬季取暖补贴。政策本身或许具有一定财政合理性,但他始终无法向公众清晰地解释,节省下来的资金将用于何处,又将把国家引向何方。他反复强调收拾前任政府留下的财政烂摊,却将整个国家的未来描绘成一片黯淡。

至2026年5月地方选举惨败、面对党内压力时,斯塔默又提出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却依然无法阐明这把“斧头”的指向。工党议员最终放弃他,与其说是一次背叛,不如说是无人知晓继续跟随他究竟要走向何方。

而真正令英国政治进一步失衡的新变量,是法拉奇(Nigel Farage)领导的改革党(Reform UK)的崛起。5月地方选举中,工党丢掉一千多个议席,改革党大获全胜,这才成为压垮斯塔默的最后一根稻草。长期停滞的经济孕育了选民的愤怒,而这种愤怒又流向主打反移民、反建制民粹主义力量的改革党,使英国两大传统政党同时遭受冲击。

伯纳姆若真能入主唐宁街,接手的仍将是同样棘手的经融账本,以及一个不断碎裂的政治光谱。除非他能够阐述出一个斯塔默始终未能清晰的国家方向,否则第七位首相未必能比前六位任期更长。

最勇锐的配角

经济的长期停滞和政治的持续动荡,最终都会在国际舞台上显现。英国最突出的实力错位,就体现在它对乌克兰的支持上。

在援乌问题上英国始终走在最前列。它与法国共同牵头组建“志愿者联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2026年1月在巴黎与泽连斯基签署意向宣言,承诺一旦实现停火,将向乌克兰派遣多国部队(MNF-U)。

英国还领衔五十余个国家参与乌克兰防务联络小组,2026年承诺的军事援助高达45亿英镑,促成价值16亿英镑的防空导弹订单,并动用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为基辅提供22.6亿英镑贷款。

斯塔默执政期间,“欧洲安全领导者”几乎成为其最鲜明的国际政治标签。他一次又一次召集峰会,协调欧洲国家立场,俨然成为后冷战时代欧洲防务的核心人物。

问题在于,提出这些承诺的英国,手中究竟还剩多少可用资源。

英国陆军正规军已缩减至约7.3万人,是克伦威尔时代以来的最小规模。国防预算约为570亿英镑,却要同时维持陆海空三军、核威慑体系以及全部人员开支。若将占整个国防预算约四分之一的三叉戟核武项目剔除,英国投入常规军力的资金仅相当于GDP的1.75%左右,与西班牙、葡萄牙大致持平。

按常规军费占GDP比重计算,英国在北约内部的排名正一路下滑至第21位,而它曾经长期位居第二。皇家海军随时可出动的驱逐舰和护卫舰仅剩六艘。英国国防投资计划还被曝存在高达280亿英镑的资金缺口。2026年6月底,政府终于公布一项号称追加150亿英镑的方案,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账目调拨和所谓“效率节约”,而非真正的新增拨款。国防大臣希利(John Healey)甚至一度因经费争议提出辞职。

英国评论界为这种状态起了不少刻薄的绰号,称之为“说得多、做得少”;被日本方面在联合战机项目中私下称为“幽灵盟友”,以及“纸面强权”或“波将金式强国”等。这些说法虽显尖锐,却都指向一个共同事实:英国试图扮演的国际角色,与其真实实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一个愿意为盟友挺身而出的国家值得尊重。但当一国的战略野心持续透支其军力和财力时,冲在最前面,也可能只是更快地暴露自身短板。援助乌克兰可以是道义和战略上正确的选择,但如何援助、承担多大责任,以及如何避免超出自身承受能力,才是英国真正需要回答、却长期试图回避的问题。

三狮如何破局

经济的长期停滞和政治的持续动荡,最终都会在国际舞台上显现。

英国最鲜明的实力错位,就体现在它对乌克兰的支持上。

在援乌上英国一直走在最前线。它与法国共同牵头组建“志愿者联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2026年1月在巴黎与泽连斯基签署意向宣言,承诺一旦实现停火,将向乌克兰派驻多国部队(MNF-U)。

英国还领衔约五十个国家参加的乌克兰防务联络小组,2026年承诺的军事援助高达45亿英镑,促成价值16亿英镑的防空导弹订单,并利用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为基辅提供22.6亿英镑贷款。

斯塔默在任期间,“欧洲安全领导者”几乎成为其最鲜明的国际政治标签。他一次又一次召集峰会,协调欧洲国家立场,俨然成为后冷战时代欧洲防务的召集人。

问题在于,喊出这些承诺的英国,手里究竟还剩多少可以使用的资源。

英国陆军正规军已经缩减至约7.3万人,是克伦威尔时代以来最小的规模。国防预算约为570亿英镑,却要同时维持陆海空三军、核威慑体系以及全部人员开支。若将占整个国防预算约四分之一的三叉戟核武项目剥离,英国投入常规军力的资金只相当于GDP的1.75%左右,与西班牙、葡萄牙大致处于同一水平。

按照常规军费占GDP的比重计算,英国在北约内部的排名正一路滑向第21位,而它曾经长期稳居第二。皇家海军能够随时出动的驱逐舰和护卫舰只剩六艘。英国国防投资计划还被曝存在高达280亿英镑的资金缺口。2026年6月底,政府终于公布一项号称追加150亿英镑的方案,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账目腾挪和所谓“效率节约”,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新增资金。国防大臣希利(John Healey)甚至一度因经费争议提出辞职。

英国评论界为这种状态起了不少刻薄的绰号,称之为“说得多、做得少”,被日本方面在联合战机项目中私下称为“幽灵盟友”,以及“纸面强权”或者“波将金式强国”等。这些说法虽然尖锐,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英国试图在国际舞台上扮演的角色,与它真正实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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