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洪小棠
最近A股市场波动剧烈。7月1日上证指数开盘报4090.76点，收盘于4112.45点；7月20日，上证指数以3796.28点报收。此阶段沪指累计跌幅超过7.28%。特别是7月17日，沪指下跌幅度达3.05%，跌破年线位置。7月13日至7月17日当周，科创50指数重挫16.93%，创业板指也下跌了11.94%，成长股板块遭遇的抛售尤其猛烈。尽管基本面未显现系统性利空，且宏观流动性依旧维持合理充裕状态，但指数持续下跌，投资者账户承受巨大压力，市场情绪处于关键博弈阶段。几乎在同期，舆论的焦点集中指向了一个对象——量化交易。
学界部分人士严厉批评“非对称收割”现象，某上市公司投资者关系总监在朋友圈公开质疑“情绪因子”的作用，加上众多散户指责“机器比人强”，量化交易仿佛成了A股波动的罪魁祸首。
然而，抛开情绪化解读，拨开数据迷雾，这场关于量化交易的争论真相究竟怎样？它究竟是冷酷无情的“吸血猛兽”，还是被夸大的“背锅侠”？
风暴中心
近期，随着指数回调和部分板块急跌，“量化砸盘”指责声再度高涨。
部分学术界人士和市场观察者认为，量化交易的负外部性日益明显。一种典型观点指出，当前市场异化为零和博弈的“赌场”，量化机构凭借资金、通道和算法的综合优势，在实施“非对称收割”。这种指责主要围绕三个层面展开：
一是脱离基本面的炒作与抛售。批评者指出，量化模型不关注企业内在价值，而是依靠高频趋势跟踪，放大了市场短期波动。当股价触及止损点时，机器的同步抛售会触发“下跌—止损—再下跌”的负循环。
二是交易手段的“特权性”。传统投资者觉得，诸如诱多拉升后的缓慢阴跌、精准封板又撤单等，都是量化机构凭借技术优势实现降维打击的体现。让普通投资者感受最深的是速度差异。虽然监管层已出台细则限制量化交易速度，但每秒不超过300笔的标准，对普通投资者仍是绝对碾压。
一位上市公司投资者关系总监在朋友圈表达不满，称自己不反对量化投资，也承认技术进步带来的好处，但不能因此否定资本市场的基本面基础。他直接点出部分量化策略的因子设置：“基本面量化没意见，但不能因子都设成情绪、动量、关键词吧？”
算法的回应
面对铺天盖地的批评，量化行业没有保持沉默。
沪上一家百亿级私募量化机构表明，量化投资的底层逻辑建立在海量分散之上。因为大部分股票的量化交易以千只个股分散持仓为基础，单只个股仓位有严格上限（通常不超过净值的1%至3%），资金体量不足以操纵个股走势制造放量突破。要独立控盘单只股票持续上涨或长期阴跌，必须动用巨额单一资金，这才是坐庄特征，与量化分散持仓、风控严格的底层规则根本矛盾。所谓的“低位接回”，只是模型认为超跌后估值回归正常，绝非针对散户筹码的“定向收割”。将市场正常的均值回归行为，拟人化为“庄家与散户的对赌”，属于典型的“归因谬误”。
同时，有市场观点认为量化交易导致股价与企业基本面脱节。上述百亿级私募量化机构反驳称，将股价短期波动归咎于量化，忽视了宏观流动性、风险偏好、政策预期等基本面之外的关键变量。回望2015年量化规模很小的时候，A股也曾经历剧烈波动。主流量化策略（尤其是基本面量化和统计套利）的底层因子高度依赖财务数据、估值比率及行业景气度。它们不是凭空定价，而是通过数学模型更快、更精准地将新公布的财报或宏观数据反映到价格中。与其说量化让股价脱离基本面，不如说它缩短了信息反映到价格的时间——让“价格回归价值”的过程变快了。
另家百亿级量化私募从“量化做空”角度澄清称，在公众认知中融券常与量化关联。但实际上，国内主流量化产品——无论是指数增强型还是量化多头型——本质上都是股票多头策略。它们的核心诉求是保持高仓位运作，通过优化组合权重获取超越指数的Alpha收益。这意味着量化是A股市场中最坚定的“死多头”之一。当大盘整体下跌时，满仓的量化同样会承受巨大的Beta亏损。即便部分中性策略使用股指期货，那也是为了对冲系统性风险、剥离纯粹的超额收益，而非主观判断的“裸做空”。
此外，针对被投资者诟病已久的高频交易，受访量化私募机构解释说，与中低频交易相对。高频在A股是个伪概念。高频交易指持仓周期极短且以赚取买卖价差为目的的交易，主要存在于T+0制度的期货市场，能在极短时间完成买卖。而股票市场因T+1交易制度，真正意义的高频交易无法存在。
褪色的光环
抛开理念冲突，2026年上半年私募业绩单显示，“发条镰刀”也难有作为。
私募排排网资料表明，截至2026年6月30日，1236只展示业绩的股票量化多头产品，上半年平均收益为16.25%，与去年同期的17.32%基本持平；但平均超额收益仅3.11%，较去年同期的14.17%大幅下滑。显示上半年股票量化多头产品收益主要来源于指数上涨带来的Beta收益，获取Alpha收益难度明显加大。
在具体策略上，业绩分化显著。此前被视为“超额提款机”的中证500指数和中证1000指数增强策略，步入调整期。朝阳永续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私募500增强产品超额收益为-0.5%，二季度虽实现0.3%超额，但整体未获突破。私募中证1000增强则是二季度压力最大的品种。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私募中证1000增强超额收益仅0.02%，二季度单季超额收益为-1.2%，未能延续先前上涨态势。
排排网集团旗下融智投资FOF基金经理李春瑜指出，2026年上半年股票量化多头产品整体跟上了指数涨幅，但超额显著收窄，主因有三：其一，市场极致分化制约分散持仓。A股呈K型走势，四至五成成交额集中在前5%的热门科技股；量化指增模型讲究广泛撒网、高度分散，大量非热点中小盘股滞涨甚至下跌，直接拉低组合，Alpha获取空间受挤压。其二，因子失效叠加策略同质化。动量因子虽强，但反转、均值回归及小市值因子持续反向；随行业规模扩张，多数机构使用相似价量因子与框架，同质化竞争使超额收益被稀释。其三，风格错配。资金高度追捧科技成长与动量，低估值低波因子表现弱势，红利指增虽有点正Alpha但Beta端亏损难以弥补；股票量化多头在缺乏明确主线轮动时，也难跑赢紧扣科技龙头的宽基指增。
格局重塑
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中，投资者该如何客观看待量化交易对中国资本市场的真实影响？
一位私募评级机构人士强调，必须承认工具的进步性与局限。量化交易在加速市场价格发现、提供中短期流动性方面的作用不容否定。他进一步表示，关键不在于消灭量化，而在于“规则平权”。引发市场愤怒的不是交易手法本身，而是不公平感。当个人投资者依赖公开信息交易，而特定机构却付高昂费用获取增值行情数据和报单通道时，这种基础设施和信息获取的落差，在弱市中会被急剧放大。
一位资深市场参与者认为，简单将股价短期波动归咎于某类资金的“恶意做空”，是思维上的简化。A股每次的潮起潮落，都是宏观流动性、经济基本面预期至全球科技周期高位震荡等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当前科技股估值已达历史高位，即使没有量化交易，获利盘涌出与情绪崩溃同样会造成回调。
不过，市场的喧嚣与投资者的焦虑，并非只能在情绪宣泄中徒劳无功。关于“规则平权”的呼声，以及量化交易规范化诉求，已经实质性地传递到监管层。
7月20日，证监会主席吴清赴北京证券营业部调研，并主持投资者座谈会。在面对面交流中，8名涵盖不同类型投资者的代表建言献策。值得注意的是，代表们不仅提出加强一、二级市场逆周期调节、多举措引导中长期资金入市、推动上市公司加大分红力度、提高证券违法成本等宏观建议，更直指当下市场痛点——明确要求规范量化交易和AI应用发展。
座谈会上，吴清表示：“广大投资者是市场之本，是资本市场最重要的参与群体。”
“证监会将坚持一体推进资本市场防风险、强监管、促高质量发展，全力维护市场平稳运行，着力提升上市公司透明度与真实性、更好回报投资者，督促行业机构规范经营并提升投资者服务水平，不断健全投资者保护长效机制，坚决维护公开、公平、公正的市场秩序，让投资者更好分享经济与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成果。”吴清进一步阐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