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汉魏之际的“让爵”之风:官爵之辨与时代变迁

来源:快线潮资讯

01、汉魏之际风云录

赵翼云有言,“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相较之下,汉魏之变则是一场小变局。“汉魏之间”系列以东汉至曹魏的历史为视角,回望前瞻,发掘小变局下的故事点滴。

在古代中国,爵位往往代表着土地、金钱和崇高的地位——然而,总有些特立独行之人,偏偏回绝这等赏赐。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伐乌桓胜利归来,论功行封,欲赐田畴亭侯之爵,食邑五百户。田畴却坚决不受。这位荡平边患的功臣,死活都不肯接受爵位。曹操再三劝说,田畴始终拒绝,最后甚至以死明志:“若必欲强加,唯愿刎颈于前。”曹操无奈,只得改拜他为议郎——一个虚职,田畴却反而坦然受之。

田畴的选择看似矛盾:他并非拒纳一切封赏,他所拒之“爵”与他受之“官”,在汉末三国的士大夫心中究竟有何不同?田畴的让爵并非孤例,在表面“礼让”的叙事背后,隐藏着官与爵概念差异的秘密,更折射出东汉“二重君主观”的遗留痕迹、世家大族利益纠葛乃至南北大族理念的分歧。

“让风”何以兴起?

周代曾是以“爵本位”为核心的“爵—食体制”。进入秦汉,官与爵并行不悖,形成了二元性的“爵—秩体制”。到了魏晋,随着九品官人法的确立,各类位阶序列被整合进一元化的“官品体制”之中。简而言之,爵位在整个政治体系中的影响力逐渐式微——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全无意义。在汉末三国的乱世里,爵位所代表身份、权势与经济条件依然颇具吸引力。东吴丁奉临阵前曾高喊:“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此类激励之语史不绝书,足见爵位始终是招揽人才的利器。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让爵”的举动却悄然增多。“让爵”,即拒绝或转让所受的爵位。陶新华指出,魏晋南北朝时期受爵者常出现拒受(辞让)与转让(推让)的情况。严格来说,“辞让”与“推让”是两种性质迥异的行为——前者是直接拒封,后者是将爵位转予第三方。粗略估算,从黄巾之乱至三国末年,辞让者远多于推让者,其背后动机也大相径庭。

表面来看,这股“让风”源于古已有之的禅让与礼让传统。《庄子·让王》中尧让天下于许由的故事深入人心,《尚书》《论语》《孟子》亦对“让”极尽赞誉。及至汉代,经学兴盛,儒家所倡“礼让”成为士人修身之本,援引经典、效仿古贤便成了博取美名的捷径。

魏晋时期,刘寔在《崇让论》中对此风作了高度概括:

“让道兴,则贤能之士,不求而自至……贤者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居高位,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

在当时士大夫舆论中,“让”几乎被视为解决一切政治问题的灵丹妙药。

不过,揭开“让风”的迷雾,“让”更像是一种政治表演。最典型的莫过于曹操进爵魏王时的操作:献帝下诏封曹魏王位、加九锡,曹操则“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三次推辞之后即欣然就位。所谓“三让而后受”,早已成了一种套路。这种“饰让”,本质上就是为获赏者加上一层“谦让”的道德光环。

讽刺的是,有人真若坚持辞让,反会遭到抨击。曹操认为不奖赏田畴之功有损法制,再度封爵,田畴四次推辞。结果有司竟弹劾田畴“狷介违道,苟立小节”,建议“免官加刑”。曹操犹豫间,命世子及大臣集议,曹丕以子文辞禄、申胥逃赏为喻,主张“宜勿夺以优其节”,荀彧、钟繇亦表附议,田畴才免罪。这一细节极富讽刺意味:在“让风”盛行的时代,程序的“饰让”被默认为美德,而坚守辞让者,反被视为“违道”的异类。可见,时人所推崇的并非“让”本身,而是配合剧本的“让”。

由此可见,“让爵”并非单纯代表谦让美德,更是现实政治考量的一部分,让与不让,从来非一道简单的道德题。

辞让

辞让爵位的个案中,汉末与三国呈现出迥异图景。

东汉最早的辞让案例之一,是王景之父王闳。他在协助光武帝平定王调叛乱后获封列侯,却“独让其爵”,令光武帝“奇而征之”,授以官职。在当时,辞让尚属罕见之举,足以引得统治者注目。

但到东汉末年,辞让渐成一种政治表态。最引人注目的案例,当属陈蕃拒封高阳乡侯。灵帝即位后,窦太后诏封陈蕃为高阳乡侯,陈蕃上疏固辞:

“让,身之文,德之昭也……臣孰自思省,前后历职,无它异能,合亦食禄,不合亦食禄。”

陈蕃自认毫无特殊功绩,受封有违名实。牟宗三曾指出,汉末察举制下名实不符的问题已严重侵蚀政治与社会风气。陈蕃奏疏中甚至声称受爵不当会引致天灾,透露出东汉谶纬之学对士人行为的潜在影响。

后来陈蕃、窦武谋诛宦官失败,张奂被宦官假托诏令利用,在误会中率兵围剿二人。张奂事后深感被愚弄,对所受爵赏皆“固让不受”。这个爵位于他而言,已无疑属于污点。

田畴的辞让则体现臣属在君臣易位时的尴尬。他曾为幽州牧刘虞所辟,深受其恩。刘虞为公孙瓒所害后,田畴率宗族隐居徐无山,誓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他先被袁绍、袁尚征召,皆拒不应;后为曹操献策北征乌桓,大获其功,却坚辞封侯。因为他认定的“君”,是已故的刘虞,而非眼前的曹操。

杨阜与之如出一辙。他在平定马超后获奖,却辞让关内侯之封,理由是:“君存无捍难之功,君亡无死节之效。”他口中的“君”不是曹操,而是曾辟召自己、后为马超所杀的凉州刺史韦康。杨阜虽拒封,但此后仍继续在曹魏任官。

这些看似矛盾的举动,与钱穆指出的“二重君主观”有关——汉末士大夫心目中,除汉朝天子这一“大君”外,尚有地方辟举自己的“府主”作为第二重君主。许多人受府主知遇之恩,与原主之间已形成准君臣关系,这种关系甚至比与远在中央的皇帝更为密切。田畴出身右北平郡无终县、杨阜出身天水兾县,在东汉时期同属边缘之地,因此,比起代表中央的曹操,他们更看重最初起用自己的官员。同样地,东汉末年的士人极为注重名声,有不少士大夫便在旧君病逝时弃官奔丧,强调对辟举自己的旧君之忠,如田畴因袁尚曾辟召自己,在辽东送上袁尚首级,曹操下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之际,田畴前往吊祭,并为曹操默许,可见辟召的重要性,而这亦为田畴、杨阜二人的辞让提供了理据。

田畴与杨阜虽辞爵,却仍愿在新朝廷中任职。这恰恰说明,在时人心中,“官”与“爵”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官”是功能性职务,可以因才任职;而“爵”作为赏赐,旧君在自己任职期间身故,作为旧君的臣属不便接受爵位,以示追念。

进入三国鼎立格局后,辞让的内涵发生了明显变化。曹魏政权日渐成熟,中央权威逐步增强,地方离心力下降,“二重君主观”逐渐淡化。此时辞让爵位的,多是早已有爵在身的高门士族,辞让的目的更多集中于政治角力与个人声望。

高平陵之变后,蒋济因助司马懿诛杀曹爽有功,进封都乡侯。他却上疏辞让,称“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态度谦抑。但裴松之注引《世说新语》透露了另一隐情:蒋济曾以司马懿之意,写信劝曹爽放弃抵抗,承诺“惟免官而已”,不料曹爽终被诛三族。蒋济“病其言之失信”,忧愤而死。他有功却辞爵,很可能是为了撇清与司马氏的关系,也向其他士大夫展示自己的悔恨。

钟会的例子则体现辞让与升迁之间的微妙关联。他因讨伐诸葛诞有功,进爵陈侯,“屡让不受”。朝廷不但没有因此冷落他,反而下诏褒奖其高风亮节,旋即升其为司隶校尉。在九品中正制已推行多年的背景下,钟会的多次辞让无疑是精心策划——让了一个爵位,却为自己换得了更关键的官职。

从汉末到三国,辞让的原因明显转向,即从“二重君主观”带来的身份冲突,转向了高层士族内部的政治表态与声誉运作。

推让

推让爵位的案例远比辞让稀少,且多发生在南方,也比单纯的礼让叙述复杂得多。

初平三年(192年),孙坚战死后,按常理应由嫡长子孙策嗣爵。然而,孙策选择“让与弟匡”,将父亲孙坚的乌程侯之爵让给弟弟孙匡。孙匡为孙策幼弟,比孙匡年长的,还有孙权、孙翊。再回看《孙翊传》记载,“建安八年(203年),(孙翊)以偏将军领丹杨太守,时年二十”。孙翊当时仅年约九岁,而孙匡为其弟,可推知当时孙匡为9岁以下,甚至可能6岁以下。当时的孙坚的私兵被托于袁术手上,爵位与领兵并无关系,所以让爵目的自然不在于爵位的权力或孙匡的能力。

问题的关键很可能在于孙策即将面临的军事冒险。彼时他已决定脱离袁术,独立发展,行动极其凶险。若他不幸身亡,身后无嗣,爵位传承将产生巨大争议。将爵位让给尚不能领兵的幼弟,既可确保孙氏爵位不因孙策无子而丧失,维持家族的爵位。他于江东血拼之前,对张纮说出:“以老母弱弟委付于君,策无复回顾之忧。”这里的弱弟显然包括孙匡,而“无复回顾之忧”,或许包含了孙策放下爵位传续的那份忧心。

另一宗推让爵位的案例,来自东吴中期的陈表。陈表是陈武的庶子,其长兄陈修因父功得封都亭侯,早逝后爵位虚悬。孙权欲以陈表继旧爵,陈表却一再上表推让,请求将爵位传给长兄之子陈延。但孙权坚持不允。

这一矛盾,正折射出江东特有的制度现实——“袭爵领兵制”。在孙吴政权中,爵位常常与私兵权相捆绑。若继承人年幼,无法统领部曲,国家利益与家族军事力量都会受损。陈修之子陈延年幼,而陈表正值壮年,又深得士众之心,因此孙权宁可打破嫡庶之别,也要让有能力统兵者袭爵。

孙策让爵给幼弟,陈表欲推爵还给嫡侄——前者是长兄让幼弟,后者是庶出让嫡出,方向上恰好相反,但本质殊途同归:南方爵位的推让,往往不是为了“美名”,而是围绕世代传承的实际权衡及考虑。

汉末三国时代,推让爵位的案例较多发生在南方。一个可能的推测是,南北豪族在面对爵位时的考量有着根本差异:北方世家大族更在意政治忠诚与名实之辨,而南方江东豪族则更现实地关注爵位背后的权力如何平稳延续。

结语

汉末三国的“让爵”之举并不是儒家道德叙事的简单延续,而是政治、社会与制度的交织结果。辞让与推让两条路径,前者在北方盛行,承载着“二重君主观”下士大夫对旧君的追念,随着中央集权的强化而逐渐消退,转而被高层士族用作政治表态的工具;后者成为豪族世代承传的临时手段。

二者合在一起,呈现出古代中国爵位制度从“爵本位”到“官品化”的演进中,一个小小的过渡阶段。在时代变动之际,那些拒绝爵位的身影,承载的远不只是个体的道德抉择。当爵位终究被整合进一统的框架后,辞与让渐沉淀为一种或用于表态、酬庸与套利的程序化行动。那些叩问名实、徘徊于新旧主君之间的“让”,或许更能掀开历史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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