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今天,编辑这行当仿佛正被一股怀旧情绪轻轻推入角落。当AI能迅速给出详尽的修改建议,甚至有些作者从动笔之初就与算法并肩而行,那些执笔于稿纸间的编辑,到底该往何处去?
过去,许多人总以为编辑是份闲差。像上世纪九十年代那部《编辑部的故事》里演的,早上泡杯茶,翻翻稿件,聊几句闲天,说些人情冷暖,到点就走。可现实早已不同。如今的编辑,早已不是那种随性散漫的角色。新来的同事要自己找作者,大牌作家的稿子怎么接,领导转来的项目怎么推,新书发布会怎么安排,经费紧张时去哪申请、怎么报销作者的差旅费……这些事,样样都得操心。编辑,早就是集策划、文案、营销、协调于一身的复合岗位。一旦入行,便深陷其中。手头压着KPI,眼前堆着样书,空余的安慰,大概只剩下这一叠叠未拆封的样册了。
但这种复杂,其实早有来路。翻开《作家们毫无进展》,那个曾捧出无数文学巨星的编辑麦克斯·珀金斯,又活了过来。正如翻译者彭伦在成都活动上所说,他译过许多国外出版人的回忆录,真正出圈的,终究只有《天才的编辑》。这两本书一新一旧,都围绕着一个世纪前的人物与事件,聚焦于那个塑造了美国文学面貌的传奇编辑。《天才的编辑》不止是文字,更是一段故事,一段经由科林·费尔斯演绎的电影《天才捕手》之后,彻底走入大众视野的传奇。珀金斯为何能在万千编辑中脱颖而出?他如何与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托马斯·沃尔夫并肩,催生出一个时代的文学高峰?读完这两册厚书,或许就能找到答案——而答案是:这活从来不好干,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试炼。
珀金斯早年在广告公司写文案,在报社当记者。这位哈佛经济学出身的新英格兰人,心中始终藏着文学梦。几经辗转,最终踏入文学编辑一行。那时的斯科里伯纳,虽名声在外,可书单上清一色是上个世纪的老经典。掌舵人老斯科里伯纳信奉“经典即真理”,守成有余,革新不足。
还没从美国陆军退役的菲茨杰拉德,四处投递手稿。退稿信一封接一封,几番周折后,《人间天堂》的初稿终于落在珀金斯手中。这位被后来的沃尔夫称为“狐狸”的新人编辑,一眼就看出其中光芒。即便全编辑部一致认为“这稿子不能要,书也别出”,他仍执意写信鼓励这位正被前程与情事困住的天才。几轮修改之后,他必须亲自站到老板面前,为一本离经叛道的小说争取出版机会。
《了不起的盖茨比》 斯克里伯纳封面
“我的感觉是,斯克里伯纳先生,如果我们放过这样一本书,我们应该关门,退出出版业。”
会议室里,珀金斯当面顶撞老板。没人想到,这一回“交学费”的举动,竟成了日后数十年斯科里伯纳、珀金斯与菲茨杰拉德共享的荣光起点。黄金时代,就此开启。但此时的他,尚未意识到,认识菲茨杰拉德,也等于是拉开了与一群麻烦天才的羁绊——往后的人生角色,几乎囊括了:父亲、挚友、批评家、经纪人、借款人、心理顾问、遗产处理人……
以菲茨杰拉德为例,他与珀金斯的信件往来,几乎能拼出一幅“缺钱—写作—赚点钱—挥霍—再借钱”的循环图景。《人间天堂》《了不起的盖茨比》卖出去之后,司各特已稳坐美国文坛一线。他的写作收入从1919年的879美元激增到1920年的18850美元,可也花了个精光。在斯科里伯纳看来,菲茨杰拉德根本不懂节制,对将来毫无规划。他俩过着奢侈生活,住大宅,办派对,送孩子上贵族学校,动不动就环游世界,结交名流。信里频繁出现的,是预支稿酬的请求,是提醒“我还在写”的催促。
如今看来,这些要求几乎不可能实现。翻这些信,仿佛看到中世纪艺术家与赞助者的关系。珀金斯和斯科里伯纳,成了他们的“供养人”,一次次满足非分之需。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才华的认同,以及私人情感的维系之上。在《天才的编辑》作者司各特·伯格看来,珀金斯与菲茨杰拉德的关系,简直像“一个古板却纵容的叔叔,和一个得宠、爱赶时髦又难拒绝的侄子”。
欧内斯特·海明威,却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当菲茨杰拉德沉溺酒精、懒于动笔时,他主动向珀金斯推荐了海明威。当时,海明威正因另一家出版商拒绝他的讽刺小说而恼火。他提出条件:只要斯科里伯纳愿意“捆绑”出版他的前作,他便把《太阳照常升起》签给珀金斯。麦克斯·珀金斯心知其意,却在粗略翻过稿子后,被海明威的语言气势彻底击中。这一次,他再次顶住压力,顶着书中满篇的粗话、脏话、荤段子,力劝保守的老斯科里伯纳放手一搏。唯一的条件是,删减对在世人物的尖锐调侃。“我们不想把读者注意力,从书的内在价值,转移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低级争议上。若因一群只关心下半身的弱智叫嚷,让一本有新意的书被埋没,那才真划不来。”一边护住作家的神经,一边守住出版底线。全程情绪拉满,却毫无矫饰——这样的队友,不是谁都能当。
那时的海明威渴望冒险,审美极简,生活粗糙,与菲茨杰拉德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同属一个编辑麾下,三人间的微妙张力时有浮现。
“如果你给他写信,请转达我(海明威)对他的感情(我一直对司各特有一种愚蠢、不成熟的优越感,就像一个倔强、肯吃苦的小男孩讥笑另一个天才但柔弱的男孩)……”
在朋友落难时,珀金斯选择伸手;他动因是惜才,也有商业考量。海明威则不同,他能直白嘲讽菲茨杰拉德的堕落,可心里又盼着他能再站起来,一起向文学之巅进发。
珀金斯在中间周旋:既得参加菲茨杰拉德最爱的烂醉酒会,也得随海明威出海钓鱼,甚至还要在办公室里拆解作家间的争执,防止他们当场动手。后来,沃尔夫、菲茨杰拉德相继离世,他们都指定他做遗产执行人。管生,也得管死。
“伟大的事业需要良好的机遇。若是在当今财务主导的出版集团化时代,麦克斯韦尔·珀金斯也无法成为麦克斯韦尔·珀金斯。”
时来天地皆同力。一战后,“垮掉的一代”兴起,这不仅是文学事件,更是一场历史因缘的交汇。珀金斯一生与这股变革、这代精神共呼吸,却始终冷静。他坚信“作品属于作者”,坚信“图书编辑不该引人瞩目”,也觉得“编辑的公众知名度可能影响读者对作者的信任,也影响作者的自信”。这份自我隐身的操守,穿越世纪,成了全球编辑从业者的范本——定义了那些坐在第二排的人,该为何而活。
斜阳草树,英雄无觅。
文章配图-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