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风景画家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1776—1837)说过这样的话:“绘画,是感受的另一种表达。”二百五十年的时光过去了,这句话依然让人心生共鸣。
澎湃新闻获悉,为纪念康斯特布尔诞辰二百五十周年,展览名为“干草车:漫步康斯特布尔的风景”(The Hay Wain: Walking Constable's Landscape),最近在英国萨福克郡伊普斯维奇开幕。展览围绕“风景”“地方”与“漫步”这几个方面展开,其中最受注目的,无非是《干草车》的“返乡”。
《干草车》,1821年 英国国家美术馆藏
作为康斯特布尔特邀250周年故乡纪念系列展览的首场,科尔切斯特与伊普斯维奇博物馆在今年三月举办了“人物群像”(A Cast of Characters)展览,通过康斯特布尔的家人、朋友、赞助人以及他的肖像作品,为整个纪念项目奠定背景。
拉姆齐·理查德·赖纳格尔绘康斯特布尔肖像,约1799年
紧随其后的“干草车:漫步康斯特布尔的风景”,作为纪念展的第二篇章,将目光投向康斯特布尔一生的风景创作。展览设在伊普斯维奇一座16世纪的都铎式建筑——基督教堂庄园(Christchurch Mansion)。展品来自英国国家美术馆、泰特美术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皇家艺术研究院(RA)、苏格兰国家美术馆,以及科尔切斯特与伊普斯维奇博物馆等多个机构的藏品,透过不同时期的作品,揭示康斯特布尔的艺术世界。
展览现场,《干草车》陈列在展厅的尽头
创作于1821年的《干草车》是英国国家美术馆最重要的藏品之一,这件作品也是二百年来首次回到它所描绘的萨福克郡展出。距离展厅大约19公里,便是《干草车》所描绘的弗拉特福德磨坊(Flatford Mill)和斯陶尔河(River Stour)。观众如果离开展厅,只需开车二十余分钟,就能来到康斯特布尔当年凝视过的河岸。
沿着康斯特布尔走过的风景
在“遇见”《干草车》之前,观众将先看到散落在不同年代作品里的细节:威利·洛特的小屋、河边钓鱼的少年、磨坊、水边的树木……与通常按照时间顺序回顾艺术家生平不同,这场展览更像一次步行。
科尔切斯特与伊普斯维奇博物馆策展人艾玛·鲁德豪斯(Emma Roodhouse)将展览命名为“漫步康斯特布尔的风景”,并非希望观众真的徒步,而是邀请他们沿着康斯特布尔一生不断往返的路线,重新认识这片塑造他的土地,并展示《干草车》是如何诞生的。
《磨坊溪流》,约1814年
展览首先从他的童年故乡东伯格霍尔特(East Bergholt)开始,随后来到父亲工作的弗拉特福德磨坊,再沿斯陶尔河(River Stour)一路行至德德姆(Dedham,求学地)、德德姆船闸和谷地。展厅里的风景,也随着这条路线缓缓铺开。
展览年代最早的作品,是康斯特布尔十六岁时在父亲工作的磨坊风车木梁上刻下的一幅风车图案。这件带着少年气息的“涂鸦”,表明康斯特布尔想要记录故乡的冲动,并非始于成为职业画家之后,而是在少年时代便已萌生。
《斯托克—拜—内兰德》,1800-1801,泰特美术馆藏
随后展出的,是大量创作于1800年前后的素描、水彩和油画习作。其中,《斯托克—拜—内兰德》(Stoke-by-Nayland)、《东伯格霍尔特日落时的草场》(Hayfield in East Bergholt at Sunset)等户外写生作品,让人看见康斯特布尔如何反复观察同一片树林、同一条河流和同一片天空。
他是最早系统性进行户外写生的英国画家之一,坚持“如实描绘风景”,而非沿袭古典风景画理想化的构图。
《东伯格霍尔特日落时的草场》,1812年,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V&A)
展厅里,一组1815年的作品《安·康斯特布尔的花园》(Ann Constable's Flower Garden)和《戈尔丁·康斯特布尔的菜园》(Golding Constable's Kitchen Garden)颇引人注目,它们描绘的是康斯特布尔出生的房屋后院。如今,那栋房子已经消失,因此画中的景象再也无法重现。
1815年初,母亲安(Ann)在花园里跌倒,不幸中风去世,而康斯特布尔甚至没能赶回来参加她的葬礼。不久后,他返回故乡照顾逐渐病重的父亲。
正是在那个夏天,他画下了自己少年时代每天都会看到的景色:花园、远处的谷仓、曾经工作的磨坊、园丁,以及未来妻子的教区住宅。
《戈尔丁·康斯特布尔的菜园》,1815年
这两件作品一生没有出售,也从未公开展出,一直保留在他的画室。策展人认为,它们是康斯特布尔最私密、最富含情感的作品,“因为它们寄托着他对父母的怀念,也记录着那个他最熟悉的世界。”鲁德豪斯说道。
《干草车》为什么成为英国风景画的经典
如今,《干草车》几乎已经成为英国风景画最广为人知的象征。然而,它第一次亮相时,并没有如今的声望。
1821年,它在皇家艺术研究院夏季展展出,当时的名字叫《正午风景》(Landscape: Noon),反响平平。后来,康斯特布尔的好友约翰·费舍尔建议改名《干草车》,1824年参加巴黎沙龙后,这幅画才真正赢得国际声誉。
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罗瓦惊叹于画中空气、光线和水面的表现,它最终获得法国国王授予的金奖。1886年,一位收藏家将作品捐赠给英国国家美术馆。随着铁路旅行和乡村旅游兴起,《干草车》逐渐成为“康斯特布尔故乡”的文化象征,并不断出现在茶叶罐、饼干盒、巧克力包装等大众商品上。
康斯特布尔《干草车》画中风景
但直到2026年,它才第一次来到画中的故乡。“我从未想过,我们竟然可以这样提出借《干草车》的请求。”鲁德豪斯说。对于伦敦之外的地方博物馆而言,这样一件国宝级作品的借展几乎不可能实现。也正因250周年这一特殊契机,英国国家美术馆最终同意出借。
与伦敦的展陈方式不同,这里的观看体验也截然有异。在英国国家美术馆,《干草车》悬挂在开阔的展厅中,与透纳、柯罗等作品并列。而在此,它被悬挂位置更低,没有护栏阻隔,观众可以近距离观赏每一道笔触。
展览现场,观众正在凝视《干草车》
沿着展览动线,当观众站在《干草车》前时,会意识到这些画中元素早在几十年前就陪伴着康斯特布尔,最终在1821年汇集成这幅完整的风景。前景是威利·洛特(Willy Lott)的老宅,静立于弗拉特福德磨坊浅浅的棕绿色河水边。远方是绵延数英里的田野,在平坦起伏的景致中不断延伸,透视处理近乎奇迹。康斯特布尔似乎刻意要告诉观众:这一幅画,包容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画面的天空依然最为动人。康斯特布尔曾说:“天空是绘画中情感最重要的器官。”因此,展览特意将三幅创作于汉普斯特德时期的《云彩习作》放置在《干草车》旁边,让观众见识他如何观察云层、湿度与光线,并最终孕育出这片变幻的天空。
《卷云研究》,1822年
而《干草车》真正令人震撼的,并非叙事,而是时间。画中似乎一切静止,运草车停泊河中,一位男孩静默垂钓,一只狗站在岸边凝望,远处的人们继续收割、装车。康斯特布尔将劳动、河流、树木与天空编织成一种缓慢流动的韵律。
当你凝视《干草车》时,仿佛光线真的在缓缓流转。在此之前,像法国画家克劳德·洛兰(Claude Lorrain,1600-1682)和普桑(Poussin,1594—1665),他们创造的永恒、完美的理想风景,画中人物往往来自古典神话。康斯特布尔在《干草车》中巧妙地与这种传统开了一个玩笑。
画中的狗站在河滩上,那片弯曲的岸线,恰似克劳德·洛兰那些阳光普照的经典风景中辽阔海湾的微缩版。这是一个关于尺度的幽默:他仿佛短暂召唤出古典风景的宏伟气势,随即提醒观众——实际上看到的,不过是萨福克乡间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这里并无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正因为如此,它既不同于古典主义理想化的田园,也不同于浪漫主义戏剧化的自然,这里是真正劳作的乡村。
风景为何成为一种记忆
如果说《干草车》构成了展览的核心,将视野延展至画家俯瞰整个德德姆谷地,便能发现建筑、田野、树林和河流在数百年中缓缓交融而成的微妙景观。《船只驶入船闸》《德德姆谷地》等作品,则让观众窥见康斯特布尔更丰沛的精神世界。
《船只驶入船闸》,1826年,伦敦皇家艺术研究院藏
《船只驶入船闸》创作于1826年,后来成为康斯特布尔当选皇家艺术研究院院士时提交的院士作品。为了成为正式院士,他付出了多年努力。1829年终于达成夙愿。然而,这份喜悦伴随着巨大悲痛。数月前,妻子玛丽亚因肺结核离世。创作《船只驶入船闸》时,玛丽亚依然在世。画中有德德姆教堂、劳作中的乡村、河流、天空……几乎囊括了康斯特布尔的风景画理念。
《德德姆谷地》,1828年,苏格兰国家美术馆藏
另一件重要作品《德德姆谷地》则俯瞰整个河谷,远方是德德姆教堂。教堂是康斯特布尔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母题,也是他信仰的寄托,他甚至会站在画布前祈祷,祈愿作品顺利完成。前景中,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静静伫立。她究竟是在回应英国《圈地法》后流离失所的人群,还是向同在这片土地上成长的18世纪画家庚斯博罗(1727-1788)风景画中的旅人传统致敬,至今仍存疑问。
已知的是,康斯特布尔与庚斯博罗一样,他们让风景真正"流动"起来。
《从斯陶尔河船闸眺望弗拉特福德磨坊》,约1811年 伦敦皇家艺术研究院藏
再看《干草车》,描绘了湿润的河流、浓密的树荫和即将降雨的天空;而展厅外,真实的德德姆谷地却被夏季高温炙烤得一片焦黄。这种反差,促使不少评论者重新审视康斯特布尔。
他并非一位沉溺田园牧歌的保守主义画家,而更像是一位持续记录自然的人。面对工业革命的浪潮,他没有回避工厂、烟囱和城市,而是不断回归故乡,反复描绘同一片土地,希望将人与自然共同生存的方式留在画布上。
《林间道路》,约1820年
注:本文编译自乔纳森·琼斯、阿莱克·马什的展览评论,以及Eleanor Mills与展览策展人的对话,展览将持续至10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