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外的八年时间里,我意识到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那些未曾踏出国门的友人,常常对“中餐无出其右”赞不绝口。然而,一旦亲身经历了海外的日子,便会了然,这其中或许掺杂了些许一厢情愿的想象。
无需急于辩驳。我并非意在贬低中餐的地位,恰恰相反,作为一名拥有二十余年中餐饮食习惯,同时在北美生活了八年的个体,我内心深处无比期盼我国饮食文化能够真正走向世界。但现实往往比理想显得更为具体。
不妨分享一些我亲眼得见的场景。在北美,真正在群众层面广受欢迎的,究竟是什么?并非川菜的麻辣火锅,亦非淮扬菜的精致点心,而是一种或许多数人未曾想到的美食——墨西哥卷饼,即Taco。是的,便是那种以玉米饼包裹肉类、蔬菜及调料的墨西哥风味小吃,遍布大街小巷,从街边快餐车到连锁餐厅,人气之高令人惊叹。在大城市里,美式快餐品牌如汉堡王、赛百味依然占据主导地位,它们就像国内的沙县小吃和黄焖鸡米饭一样,几乎渗透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当视线转向小城镇,情况则显得更为微妙。那里的餐饮选择匮乏到令人咋舌,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几十年前。一个居住着数千至数万人的小镇,可能仅存两三家餐馆,而且基本都是售卖炸鸡、汉堡和披萨的快餐店。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要敢于开设一家餐厅,不论你提供的菜系是中餐、泰餐还是意大利菜,只要味道尚可,通常都能维持经营,甚至能够取得不错的业绩。这与菜系本身的“优秀程度”关联不大,几乎完全是“稀缺性”带来的直接收益。这让人联想到早些年一些国产手机品牌打入特定海外市场,并非源于技术的绝对领先,而是因为当地市场缺乏足够的竞争对手。
那么,在北美,中餐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哪些中餐菜肴最受欢迎?根据我的观察,结果可能令许多中国人感到意外:粤菜中的烧腊,且必须是那种改良过的、甜度极高的版本。没错,就是那些涂抹着厚蜜汁、甜得有些过度的叉烧和烧鸭。在许多商场的美食区,时常可见排队购买烧腊饭的人群,其中几乎清一色是外国顾客。而对于我们国内众多食客推崇的湘菜、川菜、鲁菜、东北菜等,除非在那个区域内确实缺乏其他中餐馆,否则外国顾客通常是寥寥无几。他们似乎难以接受过于直接的麻辣,也未必能够欣赏层次丰富的咸鲜味道。
因此,很多时候,海外中餐馆的经营状况良好,未必是因为“美味足以征服全世界的胃”,更有可能是因为它们为当地的华人社群提供了熟悉的家乡味道,同时因为竞争相对较少,也吸引了一些勇于尝试“异国风情”的本地顾客。这一点,日料和韩料在海外的发展轨迹与中餐颇为相似。它们的流行,与其说是源于口味的绝对优势,不如说是文化输出、餐饮形式(例如分餐制、摆盘讲究)以及特定历史时期的移民潮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果能够暂时抛开“中餐”这一情感滤镜,客观审视整个亚洲菜系在北美的影响力,你会发现,泰国菜、越南菜、印度菜的普及范围和受欢迎程度,整体上并不逊色于广义的中餐。越南的牛肉粉、泰国的冬阴功、印度的咖喱,都拥有数量可观的忠实爱好者。而在中餐内部,真正能够突破华人圈子,与本土餐饮品牌展开正面竞争的,似乎只有那个“甜度爆表”的烧腊。
在此阶段,或许会有人提及“口味标准”的问题。你说中餐美妙,他说意大利餐令人沉醉,到底谁更有发言权?餐饮世界的本质,终究是“用脚投票”的较量。一个最直观的参照:在中国的麦当劳、肯德基、赛百味店里,你是否轻易见到外国顾客?但在北美的绝大多数非烧腊类中餐馆中,非亚裔面孔的出现频率又有多大?反过来,在中国的西餐厅里,消费主力难道不也是中国人吗?这个简单的客流对比,其实揭示了关键问题——美食跨越文化界限的吸引力,远比我们原先设想的要困难得多。
再谈一谈“饮食文化”。我们常以中餐历史浩瀚、技艺精妙、菜系多样而自豪,这自然是不争的事实。但文化的影响力,仅有深厚的内涵是不够的,它还需要传播,需要被大众广泛接纳和体验。感恩节的火鸡大餐,在烹饪复杂度上或许远不及我们的一顿年夜饭,但它借助文化影响力,已成为全球公认的标志性美食。我们的饮食文化,如何从“自我欣赏”走向“世界共享”,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