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倒下时,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白瓷碗,那一幕深深烙印在脑海,让我恍然明白,有些灾祸,原来真是一口一口被自己酿成的。
碗先摔碎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她整个人也瘫软下去,仿佛被人猛地夺走了所有力气。深褐色的汤汁泼洒一地,溅在米白色的瓷砖上,逐渐晕染开来,颜色愈发明暗,看得人心头一紧。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张着,眼神直直望向头顶的餐厅吊灯,脸上的血色渐渐消散殆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洗净的奶瓶,指节因冷水浸泡而泛白,整个人像木了一般,连呼吸都仿佛停顿了片刻。
“小芸!”
婆婆比我反应快得多,几乎是箭一般冲了过去。她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头发乱蓬蓬的,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小姑子,一边摇晃一边呼喊,声音都变了调:“小芸!你看看妈!你可千万别吓着妈啊!”
小姑子毫无动静。
我才如梦初醒般,慌忙去拿手机。手抖得厉害,屏幕多次点不开。120拨通后,我头脑一片空白,接线员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连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地址、病人年龄、症状、是否服药,我机械般地报出一连串信息,像是背诵别人的经历。
电话挂断后,家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尽管婆婆还在哭喊,地上那摊汤汁还冒着热气,我却感受不到任何声音的存在,仿佛整个房间的音波都被抽离了,只有厨房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那锅汤,已经炖了整整四天了。
说是给我坐月子补身体的。
第一天端到我面前时,我就尝了一口,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那不是普通中药的苦,而是又苦又涩,尾韵还带着一丝发腥的怪异,吞咽下去后喉咙都感到紧缩。婆婆坐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我,说女人生完孩子会损耗气血,不补会落下病根,硬逼着我喝完。
实在难以下咽,趁她下楼拿快递,我把剩下的半碗倒进了水槽。
第二天,她炖得更浓稠。我刚生完孩子,本就胃口不佳,闻到那气味就反胃。她却说我昨天喝得好,今天必须继续,补身子是个缓慢的过程,不能中断。我嘴上应着,等她去阳台收衣服,端着碗偷偷进了小姑子的房间。
小姑子那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我,笑了笑:“嫂子,什么事?”
我把碗递过去,尽量表现得轻松:“妈炖的汤,补身体的。我实在喝不了了,倒了可惜,你帮我喝点吧。”
她接过去先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苦啊?”
“中药嘛,都这样。”我笑容有些勉强,“你不是也总说最近熬夜多,累吗,喝点没坏处。”
她看了我片刻,终究没说什么,低下头喝了。
第三天,我又故技重施。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婆婆盯得更紧。她亲手把汤盛好,端到我面前,还特意坐在餐桌旁看着我。我喝了一口,舌头都麻木了,胃里直翻腾。我说妈,真的很苦,喝不下去。她板着脸说,苦口良药,坐月子哪能享福,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她去洗手间,我又端着那碗汤进了小姑子的房间。
那时小芸正用笔记本记录着什么。看见我进门,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竟然没有立刻伸手接。
“嫂子,又是这个?”
“嗯。”我把碗放在她桌上,语气有些急促,“快喝吧,一会儿妈出来了。”
她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都起了疑。
“嫂子,”她忽然抬头,“这汤真的是妈让你喝的吗?”
就这一句,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但我脸上还得维持着笑容:“不然呢?快喝吧,凉了会更难喝。”
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端起了碗。
喝之前,她轻声说了一句:“这汤一天比一天苦。”
我当时没回答。
现在回想起,那不是抱怨,而是无声的警告。可那时我只想着赶紧把事情搪塞过去,根本没往深处想。

















